炮击停止后的第十七分钟,宋元听到了履带的声音。
不是欧洲人那种低沉浑厚的柴油机轰鸣,是更轻、更脆、带着帝国工业体系特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她从水塔基座的阴影里探出头,看见三辆40式轻型坦克正从东北方向的林线边缘驶出,车体侧面涂着“重锤”师模糊的雪地迷彩,炮塔上站着半个身子探出舱盖的车长,正用望远镜扫视这片刚刚被炮火犁过的废墟。
她站起来。
动作很慢。失血和寒冷让关节像生锈的枪机,每一下弯曲都要用意志强行驱动。千禧年式的枪托抵在髋骨上,枪口朝下,这是非交战状态的持枪姿势。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作战服上全是冻土、血迹和自己呕吐物干涸的痕迹,钢盔早就没了,额发被血糊成一缕一缕,虎口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那辆领头坦克的车长发现了她。望远镜顿了一下,然后他朝驾驶员做了个手势,履带卷起积雪,向水塔方向驶来。
坦克停在她面前十米。车长跳下来,是个年轻的少尉,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打量着宋元,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步枪,又移回她脸上。
“你哪个部分的?”他的声音被坦克引擎怠速的轰鸣压得有些变形。
宋元动了动嘴唇。喉咙干得像塞满砂纸,第一声没发出音。她清了清嗓子,尝到血腥味。
“三团一营二连补充连。”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少尉点点头。他身后的坦克炮塔上,机电员探出头,正用水壶往滚烫的冷却系统上浇雪,白汽嗤嗤升腾。
“你们连其他人呢?”
宋元没有回头。
“那边。”她说。
她指向东北方向——四公里外,那片曾经有人在抵抗、现在只有寂静的雪原。她的手很稳,指向精确,像在汇报侦察到的敌军坐标。
少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弹坑,和被炮火反复耕耘后支离破碎的冻土。
他沉默了几秒。
“还能走吗?”他问。
宋元点点头。
“上车。”少尉说,“三团残部在后方两公里处收拢。”
他转身爬回炮塔,动作利落,没有回头看她。
宋元走向坦克尾部,抓住冰冷的扶手。她爬不上去——手臂力量不够,虎口的伤让她无法用力握紧。她试了两次,第三次时,机电员从舱口探出身,一把拽住她的武装带,把她拖上发动机舱盖。
她坐在滚烫的、还在散发余热的金属格栅上,背靠炮塔基座。40式坦克的柴油机在她身下震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心跳。
坦克转向,履带碾过雪地和残骸,向东驶去。
她没有回头看水塔。
——
收容站外面躺着人。
不是躺着。是排列。整齐的、沉默的、覆盖着不同颜色布料或什么都没覆盖的排列。
宋元绕过那些排列,走进帐篷。
“伤哪儿了?”医护兵头也不抬,正在给一个昏迷的士兵扎止血带。那士兵整条右臂都没了,残端用野战绷带层层勒紧,绷带还在往外渗血。
“手。腿。”
“严重程度?”
“不严重。”
医护兵抬头。他看见宋元的脸,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指了指帐篷角落。
“自己处理。酒精、纱布、止血粉都在那。严重的再来找我。”
宋元走过去,蹲下。
她用酒精冲洗虎口的伤口。酒精渗进翻开的皮肉,剧痛顺着神经一路蹿到肩膀。她没出声。
腿上的弹片擦伤不算深,但很长。她剪开裤腿,用镊子夹出嵌在皮肉里的细碎布屑,撒上止血粉,缠绷带。
医护兵处理完那个重伤员,走过来看她。
医护兵递给她两片磺胺,一小管防冻膏。
“抗生素,三天量。防冻膏自己匀着用,没了。”
宋元接过,揣进内袋。
“有吃的吗?”她问。
医护兵从箱子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不是新配发的,是库存的老批次,硬得像砖头,包装纸边缘磨损发毛。
“只有这个。”
“够了。”
宋元靠帐篷支柱坐下,咬了一口压缩饼干。饼干在嘴里化成干涩的粉末,需要用唾液反复浸润才能咽下。她慢慢嚼着,看着帐篷外还在飘落的雪。
那个断臂的士兵醒了。他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帐篷顶,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医护兵俯身去听。
士兵不再说话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缓慢放大。
医护兵直起身,用拇指阖上那双眼。他喊来两个担架兵,把覆盖布料的尸体抬出帐篷。
宋元继续嚼饼干。
半块饼干吃完,她把包装纸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口袋。
她站起来,走出帐篷。
雪还在下。西边的天际依然是病态的橘红色,但比上午更暗淡了。也许是炮火减弱,也许是烟雾太厚遮蔽了天空。
她往东走。
她没有问“我们连还有谁活着”。她没有问“一营其他人撤出来没有”。她没有问“高班长的遗体能不能收回来”。
她只是往东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王强坐在一个废弃的散兵坑边缘,背靠半塌的胸墙,左腿残端重新包扎过,绷带干净整齐。他低着头,不知是在看雪还是在发呆。
宋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强没有抬头。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宋元的脚趾从失去知觉到恢复知觉再到再次失去知觉。
“李浩……”王强开口。声音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
他没说完。
宋元没有问“李浩怎么了”。她已经知道答案。
“他帮我拖那个伤员,”王强说,眼睛依然盯着雪地,“拖到一半,机枪扫过来。他把我推进弹坑,自己……”
他停下来,喉咙滚动,咽下某种液体。
“他刚满十九。”王强说。“上个月。他说退伍以后想去学修车。”
宋元没有说话。
她从内袋摸出那半块饼干的包装纸,展开,又折上。展开,折上。
王强也不说话了。
雪落在他们钢盔上,落在肩章上,落在王强那条不存在的小腿的位置,堆积成一小撮。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王强撑着步枪站起来。
“班长呢。”他问。
宋元没有回答。
王强站在原地。雪落在他脸上,没有融化。他也没有擦。
他转身,向东走。
没有回头。
宋元继续坐着。
她把那小块包装纸折成极小的方块,塞回内袋,贴着那枚融化又凝固的水果糖。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作战服上的雪,往东走。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不需要快。命令是“撤”,但没有人告诉她撤到哪里,撤多久,撤完之后干什么。
她只是往东走。
沿途不断遇到同样往东走的人。
有的人完整,有的人缺一部分。有的背着战友,有的只背着枪。多数沉默,少数在自言自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没有人问“前面怎么样”。没有人问“还要走多久”。没有人问“我们赢了吗”。
他们只是往东走。
傍晚时分,雪停了。
宋元看见铁路线。那列送他们来的军列还停在轨道上,车头朝东,烟囱喷着白雾。士兵们正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被军官编成临时的队列,重新分配武器弹药。
有人在点名。
宋元没有靠近。她靠在月台边缘一根结冰的铁柱上,把40式步枪横在膝上,看着西方天际最后一丝病态的红光沉入地平线。
天黑了。
一个通讯兵从临时架设的电台边跑过,声音急促:
“……二团有消息了!还剩四百多人,下午三点突出包围圈,正在向集结点机动……”
“……一团呢?”
“……还在联系……”
“……三团……”
声音远了。
宋元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