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军的第二次进攻在天亮前二十分钟停止了。
  不是溃退。是组织的、有序的、留下掩护火力的撤退。那些灰色的人影消失在照明弹照不到的黑暗里,只剩下雪地上横七竖八的轮廓,和偶尔传来的、重伤者的呻吟。
  宋元靠着那块岩石,望着那片黑暗。40式的枪管还烫手,枪托抵在肩膀上那块已经麻木。虎口的血凝住了,和枪身握把粘在一起,她动了一下,扯着皮肉生疼。
  “走了?”王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
  宋元没有回答。她盯着那片黑暗,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枪声。没有引擎声。只有风。
  “走了。”她说。
  王强靠着岩石,闭上眼睛。他的脸色比雪还白,残端上的绷带已经湿透,不知道是血还是汗。他把手枪放在腿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身后传来履带碾过冻土的声音。宋元回头,看见那三辆T-10已经驶进阵地,车体上全是弹痕和积雪,炮管还在冒着青烟。中间那辆在她旁边停下,车长从舱盖探出半个身子。
  “还有多少人?”他问。声音很年轻,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宋元看着他。
  “不知道。”
  车长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缩回炮塔,对驾驶员说了句什么,坦克继续往前开,在山谷入口处停下,炮管指向俄军撤退的方向。
  更多的坦克正在驶来。不是三辆,是十几辆。T-10的楔形车头在照明弹的余光里投下狰狞的影子,履带卷起积雪,碾过那些躺着的轮廓——有些还会动,有些不会——毫不停留。
  宋元站起来。腿有点软,她用枪撑着地,稳住身体。王强也撑着木棍站起来,每动一下都咬着牙。
  “医护兵。”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宋元往阵地中间走。那里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动,有人在把躺着的抬上担架。她经过一个弹坑,坑底趴着一个人,脸朝下,手还握着枪。她认出那人是昨天刚到的补充兵,叫什么她不记得。她继续走。
  周少校还站着。他靠在一堆沙袋上,左臂用绷带吊着,绷带已经浸透,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在看地图,用还能动的右手在上面划着什么。
  宋元走过去。
  “俄国人还会来吗?”她问。
  周少校抬起头。他的脸被硝烟熏黑,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目光很稳。
  “会。”他说。“天亮以后。也许更早。”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重锤师一团正在往这边赶。二团三团……没了。”他顿了顿,“但一团还有八百多人。四十辆坦克。天亮前能到。”
  八百多人。四十辆坦克。
  宋元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条被铅笔反复描过的防线。
  “你那个排还有多少?”周少校问。
  宋元想了想。她那个排——昨天还有十二个人。现在——
  “不知道。”她说。
  周少校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去找医护兵。”他说。“然后找地方休息。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宋元点头。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周少校。”
  周少校抬头。
  “重锤师……”她顿了顿,“其他人呢?”
  周少校沉默了几秒。
  “二团,没了。三团,没了。”他说。“一团还剩八百。师部还在。师长……师长还在。”
  宋元点点头。
  她继续走。
  ——
  天亮时,俄军没有来。
  不是不来了。是新的命令让他们停了下来。
  弗拉基米尔蹲在弹坑里,望着东方那片正在发白的天际。他的T-55没了——昨天凌晨被一发穿甲弹击中正面,他爬出来的时候,车长已经没了,炮手也没了。只有他,和驾驶员,两个人爬出来,滚进这个弹坑,然后一直等到天亮。
  “撤了。”驾驶员在旁边说。那人脸上有很长的伤口,从眉骨一直裂到下巴,用绷带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听,没动静了。”
  弗拉基米尔没有动。他还在听。没有引擎声。没有炮声。只有风,和偶尔传来的、从战场上飘来的那些声音——呻吟,喊叫,还有乌鸦。
  “为什么撤?”他问。声音沙哑,不像自己的。
  驾驶员没有回答。
  弗拉基米尔从弹坑边缘探出头。
  雪原上到处是尸体。灰色制服的,土黄色制服的,还有几具穿帝国军装的——那些是昨天冲到他坦克前面、试图用手雷炸履带的人。有些尸体已经冻硬,姿势凝固在死亡瞬间,像一具具诡异的雕塑。
  更远处,帝国的坦克正在重新部署。T-10的轮廓在晨光里格外清晰,炮管缓缓转动,指向他们这个方向。
  “得走了。”驾驶员拉了他一把。
  弗拉基米尔缩回弹坑。他摸了摸内袋——那张干面包的包装纸还在,被汗浸透,皱成一团。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跟着驾驶员往西爬。
  爬过尸体,爬过弹坑,爬过那些被坦克碾过的、已经辨认不出原貌的残骸。
  他不敢回头看。
  但他知道,那些坦克还在那里。
  等着。
  ——
  上午九点,暂编第三营开始清点人数。
  宋元站在那堆从阵地上抬回来的担架旁边,看着医护兵挨个检查。有些抬下来的时候还在动,被抬到帐篷里,继续动。有些抬下来的时候就不动了,被放在另一边,盖上雨衣或者破布,等着收尸队来处理。
  一百二十七个人。
  现在还站着的,三十九个。
  王强还站着。他靠着那根木棍,站在她旁边。残端上的绷带换了新的,血止住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咱们排还剩多少?”他问。
  宋元想了想。她那个排——昨天十二个人。现在——
  她往四周看了看。
  一个,两个,三个——
  “五个。”她说。
  王强点点头。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担架,那些雨衣,那些收尸队正在拖走的、已经辨认不出是谁的残骸。
  远处传来坦克引擎的声音。重锤师一团的部队正在进入阵地。T-10一辆接一辆驶过,车上的士兵朝他们这边看,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一瞬,然后移开。
  一个少校从队列里跑过来。他跑到周少校面前,敬了个礼,递上一份文件。周少校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
  少校跑回去。
  周少校走过来。
  “暂编第三营。”他说,声音沙哑,“从现在起,编入重锤师一团。你们是三营的番号,但现在是重锤师的兵。”
  他看着这些人。三十九个,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
  “重锤师,一团。”他重复了一遍。“师长说了,你们是好样的。”
  没有人说话。
  周少校转身,走了。
  宋元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正在驶过的坦克。T-10的履带碾过雪地,留下深深的印痕。车体上涂着重锤师的标识——一把锤子,和交叉的步枪。
  她摸了摸内袋。那张水果糖的包装纸还在,皱成一团,但还在。
  王强在旁边拄着木棍,望着同一个方向。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坦克,看着那些正在进入阵地的士兵,看着那片被血和火染红的雪原。
  远处,俄军的方向,隐约传来新的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