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区,白宫地下指挥中心,凌晨两点。
  施密斯上将走进房间的时候,威尔伯·富兰克林·罗斯福三世正站在那面巨大的电子地图前。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咖啡换了两杯,久到窗外的模拟显示屏从黑夜切换到白天又从白天切换回黑夜,久到地图上那些代表战线推移的红色箭头又往东缩了几厘米。
  几厘米。在地图上,那是几十公里,几个城镇,几百个死人。
  “先生。”施密斯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坐下,“欧洲联盟内部现在吵成一团。”
  威尔伯没有转身。
  “说。”
  施密斯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法国人要油田。他们在阿拉伯半岛的军事行动投入了三个师,伤亡超过两千人,现在帝国正在往那个方向增兵。法国议会已经有人在质问,为什么要为了‘拜伦帝国的石油’死法国人。”
  他翻到下一页。
  “德国人要港口。他们想战后控制日本海的所有出海口,包括海参崴和朝鲜半岛东岸的几个天然良港。但俄国人不答应——他们认为那些港口应该归俄国,作为他们在西伯利亚战场流血牺牲的回报。”
  “英国人呢?”
  “英国人想保住印度洋的航线。他们不在乎谁控制日本海,但绝不能让拜伦帝国或者欧洲联盟中的任何一方独霸从波斯湾到马六甲海峡的海上通道。他们已经在印度洋集结了包括两艘航母在内的特遣舰队,名义上是‘保护商船’,实际上是告诉所有人——别动英国人的蛋糕。”
  威尔伯转过身。那双蓝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烧了很久的暗红色热度。
  “俄国人。”
  施密斯翻到最后一页。
  “俄国人想要回西伯利亚。他们嘴上说这是‘收复历史领土’,但实际上,他们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过去三个月,俄联邦动员了超过一百万人,但装备缺口高达百分之四十。他们的兵工厂正在二十四小时运转,但前线每天消耗的炮弹比生产的还多。如果欧洲联盟不继续输血,他们撑不到今年夏天。”
  他合上文件夹。
  “这就是现状。欧洲人在西线拼命,但同时在桌下互相使绊子。俄联邦在流血,但没有欧洲人的血,他们早就倒下了。帝国在西伯利亚被压得快喘不过气,但他们还在撑。”
  威尔伯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咖啡苦得发涩,但他没有皱眉。
  “拜伦帝国是亚洲最强大的工业国家。”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们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有丰富的资源,有庞大的人口。一旦他们把全部力量转向战争——一旦他们开始真正地、不计成本地运转那架机器——”
  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那架机器现在还没全速运转。”施密斯说。
  “没有。”威尔伯说,“他们的西线在崩,但他们还在用预备队和补充兵堵缺口。他们的主力部队——那些真正精锐的、装备齐全的师——大部分还在远东和中亚。为什么?”
  施密斯想了想。
  “因为他们在犹豫。”
  “因为他们在犹豫。”威尔伯重复,“他们在赌,赌欧洲人撑不了太久,赌战线会在某个地方稳定下来,赌他们能熬过这一波。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们迟早会撑不住。欧洲人的血比他们厚,工业比他们强,人口比他们多。拖下去,输的一定是帝国。”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不是海参崴,不是伯力,是另一个更靠南的、夹在群山和大海之间的港口。
  “西京。”
  施密斯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落在那座城市的标记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先生,那是帝国本土。不是西伯利亚,不是某个他们刚打下来的占领区。是他们的家。动那里,意味着宣战。”
  “我知道。”威尔伯说,“但如果不动那里,我们还有什么牌?”
  他转过身,看着施密斯。
  “太平洋舰队在珍珠港晒太阳。海军陆战队在圣地亚哥练登陆。国会还在辩论‘是否应该介入一场万里之外的战争’。而欧洲人正在一步一步把帝国往墙上钉。等帝国钉死了,欧洲人转过头来,就会问我们——你们在太平洋西岸的那些岛屿,是不是也该拿出来‘国际共管’了?”
  施密斯没有说话。
  威尔伯走回地图前,手指在西京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西京。人口不到三十万。守备旅不到八百人,装备老旧,大部分是学生军和后备兵。港口没有岸防炮台,防空力量只有几门老式高射炮。帝国海军在附近海域的巡逻舰艇不超过五艘。这里是帝国东北海岸线上最大的软肋。”
  “而且,”他的手指沿着铁路线往西移动,“从这里往西,铁路线直通帝国东北工业区。占领西京,我们的舰载机就能覆盖整个帝国东北部。他们的兵工厂、炼油厂、铁路枢纽——全在打击范围内。”
  他收回手。
  “这不是一次登陆。这是一把抵在帝国腰眼上的刀。”
  施密斯沉默了很久。
  “先生,您有没有想过,帝国会怎么反应?”
  “他们会调兵。从西线调,从中亚调,从所有能抽调的地方调。”威尔伯说,“但调兵需要时间。西伯利亚铁路的运力已经饱和了,前线每天需要几百吨物资,他们能挤出多少车皮来运兵?就算他们立刻停火、转身东调,至少也需要三个星期,才能把一个像样的师运到西京。”
  “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施密斯走到地图前,盯着那座港口城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先生,这个计划需要的不是勇气,是时机。”
  “我知道。”
  “时机到了吗?”
  威尔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那面巨大的显示屏模拟着华盛顿的夜色。此刻屏幕上是深沉的靛蓝,偶尔有几颗星星闪烁。如果这是真的窗户,窗外应该是宾夕法尼亚大道,是国会山的圆顶,是白宫的草坪。
  “还没有。”他说。“但快了。”
  他转过身。
  “施密斯,我需要你回去做三件事。”
  “第一,完善作战方案。登陆兵力、舰船调配、后勤补给、时间窗口。所有细节,两周之内交给我。”
  “第二,和太平洋舰队司令私下沟通。不要正式命令,只是探口风——如果他接到这样的任务,他会怎么反应。”
  “第三,盯着西线。帝国在西伯利亚每退一步,我们的机会就大一分。等他们退到再也退不了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施密斯接上了。
  “等他们退到必须把最后一点预备队也填进去的时候。”
  威尔伯点点头。
  “那时候,西京就是空的。”
  施密斯站直身体,敬了个礼。
  “是,先生。”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先生,还有一个问题。”
  “说。”
  “总统。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威尔伯沉默了几秒。
  “等方案做好了。等他需要好消息的时候。”他顿了顿,“西线天天在输,国内天天在死人。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只是一场还没有发生的胜利。”
  施密斯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他走出房间,关上门。
  威尔伯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对着那张巨大的地图。蓝色的箭头还在缓慢移动,红色的防线还在往西收缩。那座叫西京的港口城市,安静地躺在帝国东北角的海岸线上,像一个还没有被惊醒的猎物。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关掉台灯,走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