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的春天来得比西伯利亚早一个月。
  不是那种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春天。是另一种——雾散了,风软了,海水的颜色从灰黑变成灰蓝,防波堤的石缝里冒出几丛不知名的野草,瘦瘦的,黄绿的,在咸风里摇。码头区的仓库依然灰扑扑的,铁皮屋顶上的锈更厚了,但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会泛出一种淡淡的、温暖的铜色。
  宋元站在靶场边上,看着那些新兵。靶场在港口区北面,原来是个堆场,水泥地面坑坑洼洼,裂缝里长满了野草。远处立着几十个靶子,纸靶,人形,胸口位置贴着红色的圆心。枪声密集,噼里啪啦的,像过年的鞭炮,但比鞭炮沉,比鞭炮闷,比鞭炮更有一种让人牙根发紧的力量。
  新兵们趴在射击位置上,45式步枪抵着肩膀,脸颊贴着枪托,一只眼闭着,一只眼透过准星盯着前方的靶子。动作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生疏了。拉。西伯利亚那些从粮站和工厂里直接拽出来的补充兵,这些孩子学得快得多。
  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是因为他们更怕。
  怕死。怕上了战场什么都不会,怕枪卡壳的时候手抖得装不上子弹,怕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不知道往哪儿躲。怕自己变成那些躺在雨衣下面的、已经辨认不出面容的东西。恐惧是最好的老师。宋元知道这个道理,她不需要说,新兵们自己就懂了。
  “第二组,上!”
  高杰的声音从靶场那头传来。他现在是补充第三营四连连长——从排长到连长,只用了三个星期。不是因为他有多了不起,是因为重锤师缺军官,缺到只要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在地图上认出东南西北,就能当官。
  第二组新兵从等候区跑出来,趴在射击位置上。其中一个跑得很快,动作很利索,但趴下去的时候重心偏了一下,差点侧翻。她稳住身体,拉栓,瞄准,扣扳机。动作连贯,但太急了,第一发脱靶。
  宋元看着那个人。钢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个站姿——不,趴姿——她认得。重心偏左,像是随时准备往某个方向移动。
  叶凌。
  三个月了。她们在同一个营区,同一个食堂,同一个靶场。宋元知道她在四连,知道她射击成绩排在全连前三,知道她体能不算好但从不掉队,知道她不爱说话,知道她每天夜里熄灯后会坐在仓库后面的台阶上,面朝大海,发呆。但她没有去找她。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是师长。师长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特别关心的人”,不能在分配任务的时候犹豫,不能在写阵亡通知书的时候比别人多停一秒。那些新兵,每一个都可能死。她不能让自己在某个名字面前,多停留一瞬。
  “报告师长。”高杰跑过来,敬了个礼,“四连实弹射击考核完毕。参考一百二十三人,合格一百一十七人,优秀三十一人。”
  宋元接过成绩单,扫了一眼。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三个星期前,这个连第一次摸枪的时候,合格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不合格的六个,什么情况?”
  “三个脱靶,两个卡弹后处理不当,一个——”高杰顿了一下,“一个心理问题。枪一响就闭眼,怎么都改不过来。”
  “叫什么?”
  “林小禾。”
  宋元在成绩单上找到了那个名字。最后一栏,红色的“不合格”。她看了两秒,把成绩单还给高杰。
  “让那个林小禾加练。每天两小时,打完了来找我。”
  “是。”
  高杰跑回去。宋元站在那里,继续看靶场上的射击。枪声还在响,此起彼伏,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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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坦克团在港口南面的空地上训练。
  三十二辆T-55已经全部到位——比原计划晚了一周,因为铁路运输被西线的军列占用了。小刘现在是坦克团一营营长,十九岁,脸上还有雀斑,但下巴已经学会绷紧了。他站在一辆T-55的炮塔上,手里拿着旗子,正在指挥车队变换队形。
  坦克的引擎轰鸣震得地面发颤。宋元站在远处,用望远镜看着那些钢铁巨兽在空地上碾出一道道深深的履带印。队形还算整齐,但转向的时候有几辆车慢了半拍,队形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小刘在旗子里骂了一句什么,听不见,但从他挥旗的幅度能看出来。
  炮兵团还没到位。三十六门122毫米榴弹炮到了二十四门,加农炮一门都没到。防空营的中程防空炮到了十六门,轻型高射炮到了二十门,剩下的还在路上。战斗攻击机中队倒是齐了——十二架,型号是帝国新研制的“燕鸥”,螺旋桨,不是喷气式,但皮实耐用,能挂炸弹,能打火箭弹,低空性能很好。飞行员是从空军调来的,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二十七岁,最小的二十二岁。他们到的那天,宋元去看了一眼。那些飞行员站在飞机旁边,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和步兵完全不是一种生物。带队的队长叫郑野,中校,说话很慢,像是在脑子里先翻译一遍再说出来。他看见宋元,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敬礼——空军不向陆军敬礼,规矩。
  宋元也不在乎。
  她回到办公室,摊开地图。西京的防御部署已经完成了大半。港口入口处设置了反登陆障碍,铁路枢纽周围挖了战壕和坦克掩体,通往内陆的公路桥上埋了炸药——必要的时候可以炸桥,延缓敌人向内陆推进的速度。兵力部署上,她把最有经验的四个连放在了港口方向,因为那里是最可能的登陆点。坦克团作为机动预备队,驻扎在港口和城区之间的铁路调车场。炮兵团和防空营掩护港口和铁路枢纽。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装备,不是人,不是训练。是别的东西。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像西伯利亚的风一样无孔不入的、让人后脊发凉的东西。她站在地图前,盯着西京的海岸线。那条线弯弯曲曲的,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伤口外面是大海。大海那边是——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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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太平洋深处,美利坚联邦太平洋舰队旗舰“合众国”号航母的作战会议室里,施密斯上将把一份文件推到了威尔伯面前。
  文件封面上印着三个字:“西京行动”。
  威尔伯翻开文件。第一页是摘要,很短,只有几行字:
  “目标:拜伦帝国西京港及周边区域。任务:登陆并占领西京,切断帝国东北部海上交通线,建立前进基地。兵力: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加强),太平洋舰队第三航母战斗群(航母2艘、巡洋舰4艘、驱逐舰12艘、登陆舰20艘、运输船30艘)。预计登陆日:D日。预计持续时间:第一阶段,登陆至建立滩头阵地,72小时;第二阶段,占领西京城区及港口,96小时;第三阶段,巩固防线,待后续命令。”
  威尔伯一页一页地翻。作战方案、兵力部署、后勤计划、应急预案、情报评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字很小,但很整齐,像一排排排待检阅的士兵。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字,只有一张西京的航拍照片。从高空俯瞰,港口像个张开的嘴,码头像牙齿,仓库像舌头,铁路线像食道,通往内陆的某个黑暗的、看不见的胃。
  他把文件合上。
  “欧洲人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施密斯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俄军第八集团军昨天发动了新一轮进攻。帝国的西线正在后撤。我们的情报分析认为,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月内,俄军就能推进到贝加尔湖东岸。”
  “一个月。”威尔伯重复这个数字。
  “一个月后,帝国的西线就彻底崩了。到时候,他们没有任何力量顾得上东边。”施密斯顿了顿,“但如果我们要动手,必须在这一个月内。等他们崩了,欧洲人就会把注意力转向太平洋。那时候,我们再登陆,就来不及了。”
  威尔伯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海面很平静,夕阳把海水染成一片暗红,像血。远处,几艘驱逐舰正在变换队形,舰首劈开波浪,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