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一觉醒来,我竟被妹妹变成女孩子 > 第67章 两种月光
  李苏皖第一次和陈正说起“莫斯科的月亮”的时候,陈正正蹲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啃一块硬得硌牙的压缩饼干。
  “排长,莫斯科有月亮吗?”李苏皖问他。
  陈正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有病,现在问这个。“有。哪都有月亮。”
  “可我在地下室里,看不见。”
  “出去就看见了。”他又低下头,继续啃饼干。
  李苏皖蹲在他旁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那扇很窄的窗户。“你说,俄军的人是不是也能看见同一个月亮?”
  陈正的咀嚼停了一下。“能。”
  “那他们看见月亮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你接下来还要问多少废话。”
  李苏皖没有再问。她只是望着那扇窗户,望着窗户外面那小块被硝烟染黄的夜空。月亮从窗户的左上角移动到右上角的时候,陈正吃完了那块饼干。他拍掉手上的碎屑。
  “他们想的是——守住这座城。”
  李苏皖转头看着他。“我们想的是——拿下这座城。”
  “是。”陈正说。“所以同一个月亮下面,躺着两种人。一种人想进来,一种人想出去。”
  后来李苏皖在地下室的角落里躺了那么久,久到那块月亮从窗户的左上角移动到右上角又移动回来,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她终于明白了陈正的话——不是两种人。是一种人。一种想活下去的人。想进来的人是为了活下去,想出去的人也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的方式不一样,但活下去的欲望是一样的。所以那个狙击手会杀死陈正,不是因为他是他的敌人,是因为他站在他活下去的路上。
  她把这些话说给叶凌听。叶凌醒着的时候就听她说,睡着了就听她的声音在梦里回荡。
  叶凌在床上躺到了第三天。碘酒把伤口的脓杀死了,绷带上的血一天比一天少,胸口还是疼,但已经可以慢慢地坐起来了。她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把那片KV-6的装甲板从帆布里掏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头还嵌在上面,变形了,扁平了,像一颗被咬碎的牙。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出来。也就不抠了。她把装甲板重新包好,塞进帆布袋,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隔着纱布和绷带,能感觉到那块金属的凉意。那块钢板不大,约莫两个巴掌,三四公斤重。她试过,步枪子弹打不穿它。不是因为它有多厉害,它只是那辆巨兽身上掉下来的一块皮。但它救了她一命。它替她挡住了那颗子弹。那颗本以为会洞穿叶凌心脏的子弹,此刻正静静地嵌在它灰色的铸造纹理里,像一颗被驯服的、再也飞不起来的鸟。她又想起那个狙击手。他藏在哪里?她不知道。他的枪口瞄着哪里?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开第二枪?她不知道。但也许他不会了。像李苏皖说的,杀一个疯子没有意义。
  “李苏皖。”她叫了一声。
  李苏皖蹲在窗户旁边,抱着步枪,眯着眼,望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她没有应声。也许没有听见,也许听见了但不觉得那个声音是在叫她。她已经很久没有被叫过名字了。
  “李苏皖。”叶凌又喊了一声,大了一点。
  李苏皖转过头,看着她。那两只棕色的眼睛亮了,瞳孔很大,亮着。
  “怎么了?”
  “我的部队撤到莫扎伊斯克了。我要去找他们。”叶凌撑着床沿,慢慢地站起来。腿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站了。她扶着墙,站稳了。“你跟我走吗?”
  李苏皖看着她。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东边飘到了西边。
  “我不知道我是谁。”李苏皖说。“我原来是武装宪兵营三连二排列兵李苏皖。排长死了,二排散了,连队走了,营部可能已经把我报成阵亡了。我不是阵亡,我还站着。但我不知道我站在哪里,是谁,算什么。”
  叶凌看着她。“你是李苏皖。武装宪兵营,三连二排,列兵。”她顿了一下。顿的这一下很短,但李苏皖觉得很长。“编号不记得了。但名字还在这里。”叶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指了指那片从KV-6上扣下来的、救了她一命的、嵌着一颗变形的子弹的装甲板。“名字在。”
  李苏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手上全是灰和血的混合物,指甲里全是黑泥,每一根裂纹都刻着这座城、这把枪、这二十多天的所有沉默与忍耐。
  “他们阵亡了十七个人。”她抬起头。“排长,还有二排的其他人。十七个。我在名单上吗?不在。名单上没有我。我还活着。我是第十七个人。”
  叶凌没有说话。她只是朝李苏皖伸出手。
  李苏皖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那是这几天以来,第一次有人朝她伸出手。不是拖她,不是拽她,不是命令她,是等她握住它。她站起来了,抱着那把步枪,走到叶凌面前。她握住了那只手,像抓住了一根从河面垂下来的树枝,指节粗大,指甲里全是黑泥,但握上去的时候,它是硬的,实的,能从指缝间感知到另一颗心脏正在沉稳地搏动。
  “走吧。”叶凌说。
  “去哪?”
  “往西。去找我的部队,重锤师。”
  “往西。”李苏皖重复这个词,好像这个词她很久没有说过了,“那边在打仗。”
  “我知道。”
  “那边会死很多人。”
  “我知道。”
  “我可能也会死。”
  叶凌看了她一眼。“也许。但死之前,可以多杀几个。”
  李苏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在辨认这张脸和那个在许多种可能里依旧活着的人有什么不同。窗外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阳光照进那扇没有玻璃的窗户,照在她们身上。两个人站在那道光里,瘦得像两根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树枝。黎明的光从背后勾勒出她们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黄色的光,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油画。地面上,两颗头颅靠在一起的影子被慢慢拉长,像两棵并肩生长的白桦树,姿态一样,朝向一样,连风吹过时枝叶交错的纹路都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