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隧道里走了整整一夜。没有表,没有钟,没有任何可以衡量时间的东西。只有手电筒越来越暗的光,和越来越沉的脚步。叶凌的腿早就不听使唤了,不是疼,是木。木到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棍子,只是机械地往前迈,往前迈,一步,又一步。李苏皖走在她前面,步伐还是很快,但每隔一段就会停下来等她,等她跟上了再继续走。
天快亮的时候,隧道开始往上倾斜。风从前面灌进来,不再是隧道里那种霉腐的、停滞的风,而是新鲜的、带着露水和青草气味的田野的风。叶凌深深地吸了一口,肺里像被清水洗过一样。
“出口到了。”李苏皖说。她用手电筒照向前方。光柱尽头是一堆坍塌的混凝土,从裂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那是被炸塌的地铁站出口,半埋在瓦砾里,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
李苏皖先把步枪塞出去,然后侧着身子挤了出去。叶凌跟着她,侧身挤过那条缝隙,尖锐的水泥棱角硌着她的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停下来。她挤出去了。
外面的世界让她愣了一瞬。
不是废墟。是田野。莫斯科西郊的田野,在八月末的晨光里,安静得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玉米地。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在微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是一片白桦林,树干在晨雾里是灰白色的,像一排排站着的、没有脸的人。天是灰蓝色的,东边有一道很淡的橘红色光带。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已经快出来了。
叶凌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田野,忘了走路。
“没见过玉米?”李苏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人才会有的、生疏的笑。叶凌没有回答。她见过玉米。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玉米是一种很美的东西。
她们走进玉米地。玉米秆比人高,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她们的作训服。叶凌拨开一株玉米,看见玉米须是红色的——那是新鲜的、还活着的、还在生长的玉米须。不是硝烟,不是灰烬,不是血。是玉米须。她伸手摸了摸,手指被露水打湿了,凉飕飕的。
“莫扎伊斯克在西边,沿着铁路线走就能到。”李苏皖蹲下来,用手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地图,“从这里穿过玉米地,前面是一条公路,过了公路再走几公里就是铁路。俄军已经撤了,这一带没有成建制的部队。但可能会有散兵,或者逃兵,或者趁火打劫的。小心。”
叶凌点头。她蹲在李苏皖旁边,看着那张画在泥土上的地图。李苏皖画得很认真,线条很直,距离感很准,不是普通列兵能画出来的水平。
“你学过地图?”
“排长教的。”李苏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排长说,来莫斯科的人都要学会看地图,学会了就不会迷路。他教了我,但我还是迷路了。不是地图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把地图记反了,把东当成西,走了一整天,走到一个全是废墟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后来我就不看地图了。”
她说完,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自嘲,又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们继续走。玉米地在前面到了尽头,公路横在面前。公路是柏油路,路面被坦克履带碾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弹坑和碎石。路中间有一辆被击毁的卡车,车头朝西,驾驶室被炸飞了,车厢里全是弹孔。叶凌从卡车旁边走过,看见车厢里散落着俄军的急救包。纱布、碘酒、止血带,还有一箱没拆封的吗啡。她蹲下来,把那箱吗啡塞进背包里。战场上,吗啡比黄金还贵。
公路对面是一片麦田。麦子已经熟了,金黄色的,铺到天边。但没有人收割。麦穗垂着头,在风里摇摆,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迷茫的孩子。叶凌走在麦田里,麦穗擦过她的裤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饿吗?”李苏皖突然问。
“饿。”叶凌说。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从莫斯科郊区出发的时候,李苏皖给了她两块压缩饼干,她吃完了,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李苏皖蹲下来,用手搓了一把麦穗,把麦壳吹掉,露出里面饱满的、淡黄色的麦粒。她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能吃。就是硬了点。你试试。”叶凌也搓了一把麦穗,把麦粒放进嘴里。很硬,嚼起来像沙子,但带着一种新鲜的、阳光晒过的、属于活着的东西的甜味。她嚼了很久,咽下去,又搓了一把。
两个人蹲在麦田里,吃生麦粒,像两只偷吃粮食的田鼠。
吃完,叶凌站起来。“走吧。”
“嗯。”
她们继续走。麦田的尽头是一道土坡,坡上长满了野草。翻过土坡,铁路线出现了。两条铁轨,从东向西延伸,消失在晨雾里。铁轨生了锈,枕木发了黑,但没有被炸断。叶凌蹲在铁轨旁边,把手放在铁轨上。冰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
“沿着铁轨往西走,就能到莫扎伊斯克。”李苏皖说。
叶凌站起来,望着那条铁路线的方向。远处,晨雾里,隐约有一座村庄的轮廓。灰色的屋顶,白色的墙,还有一棵很大的柳树。没有硝烟,没有枪声,只有鸟叫。
“李苏皖。”
“嗯。”
“你到了莫扎伊斯克以后,打算怎么办?”
李苏皖沉默了很久。久到晨雾开始变薄,久到太阳从东边露出了半个脸。
“不知道。也许找宪兵营。也许找你的重锤师。也许什么都不找,就跟着你走。你走到哪,我走到哪。”她转过头,看着叶凌。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瞳孔还是很大,但血丝好像少了一些。“你会赶我走吗?”
叶凌看着她。这个疯子,在莫斯科的地铁隧道里活了十几天,从废墟里把她拖出来,给她换药,给她盖毯子,带她穿过隧道和田野,走向西边。她救了她不止一次。
“不会。”叶凌说。
李苏皖笑了。这一次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尖锐的、像在唱歌的笑,也不是那种自嘲的、像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安静的、像春天来了、雪化了、溪水开始流了的那种笑。
“走吧。”叶凌说。
她沿着铁轨往西走。李苏皖跟在后面,步枪背在肩上,步伐很轻,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不再迷路的猫。
晨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铁轨上,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那座村庄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灰色的屋顶,白色的墙,那棵大柳树的枝条在风里飘着,像母亲的头发。
叶凌走着。身边跟着一个人,身后没有回头。
铁轨上的枕木一根一根地从她脚下退去。她数着那些枕木。不是为了计数,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往前走,一步一步,不快,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