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英吉利海峡,多佛尔。
A-10攻击机的零件从美利坚联邦运到英国。它们横跨了大西洋,在潜艇出没的航道上走了两个星期,穿过比斯开湾的巨浪,绕过爱尔兰的礁石,终于在英国南部的港口卸货。然后装上平板卡车,盖上防水布,在深夜的车队护送下,沿着乡间小路,运到那些在地图上没有被标注出来的秘密机场。机场藏在树林和丘陵之间,跑道是临时铺设的金属板,机库是预制钢架加防水布,从空中看下去,只是一片灰色的、不起眼的斑点。
工人们三班倒,昼夜不停地拧螺丝、接管线、调试发动机。他们当中有从美利坚联邦来的技术员,有英国本地的机械师,有从伦敦工厂抽调来的钳工,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造过飞机的老工程师。他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嘴里叼着烟,蹲在机翼下面,用扳手一下一下地拧紧每一颗螺栓。灯光从机库的钢架上方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涂着底漆的机身上,像一些无声的、正在爬行的昆虫。
第一批组装的飞机已经下线了。灰白色的涂装,机头那个标志性的、像大号吸尘器一样的GAU-8机炮还没有装上,但发动机已经试过了,隆隆的声音在机库里回荡,震得玻璃窗嗡嗡响。飞机涂着美利坚联邦的星条旗——蓝色的底,白色的星,红白相间的条纹——和欧洲联盟的三色圆徽,一圈蓝色,一圈白色,一圈红色,像靶心一样印在机翼上。
它们停在跑道尽头的混凝土机堡里,排成一排,头朝跑道,像一群趴在地上的、等待猎物的猛禽。机堡是英国人用预制混凝土块搭起来的,顶上盖了一层伪装网,网眼间露出灰色的混凝土和绿色的草,看起来像一个个长满苔藓的坟包。
飞行员们在机堡旁边待命。他们住在一排临时搭建的木板房里,门口堆着空罐头和烟头,窗户上糊着防光的黑纸。他们穿着飞行夹克,夹克背面缝着美利坚联邦的国旗和欧洲联盟的识别章,胸前绣着自己的名字。他们戴着墨镜,不是因为天太亮,是因为眼睛里有血丝——昨晚有人没睡好,有人在想家,有人在看女朋友的照片,有人在喝便宜的威士忌兑可乐。他们嘴里嚼着口香糖,薄荷味的,绿箭牌的,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群在操场上晒太阳的高中生。但他们是美利坚联邦的志愿者——不是军人,是平民。技术复兴局招募了他们,给他们签了一份厚厚的合同,上面写着:薪水是普通空军飞行员的三倍,如果受伤,医疗费全包,如果死了,抚恤金够你老婆再买一栋房子。
他们看了合同,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签了。没有人逼他们来。他们来,是因为钱,是因为冒险,是因为不想在战争结束之后后悔——或者只是因为年轻,年轻的骨头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推着他们往有枪声的地方走。
费尔柴尔德站在机堡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咖啡是英国人泡的,加了奶和两块糖,味道不怎么样,但热的。他把杯子捧在手里,暖暖手,目光越过杯沿,望着那架A-10。这是他试飞过的那架吗?不是。那架还在内华达的沙漠里,停在一个露天的停机坪上,机身被太阳晒得发烫,座舱里积了一层灰。
它不会再飞了,它只是一个原型,一个概念,一个证明。它会在那里一直停到战争结束,停到有人把它拖进博物馆,停到锈迹斑斑,停到没有人记得它曾经飞过。而现在这架是新的。在英国的土地上,由英国工人和美利坚技术员一起组装起来的。发动机是新的,从辛辛那提的工厂运来,包装箱上还贴着“小心轻放”的标签。座舱是新的,仪表盘上的塑料薄膜还没有撕掉。连轮胎上的胎毛都还在,一根一根的,像刚出生的动物的鬃毛。
但飞机是一样的。丑陋的、灰白色的、像信天翁一样的飞机。翅膀又直又长,发动机吊在后面,像两个鼓包。机头扁平,座舱高高隆起,从侧面看像一只生气的青蛙。它在内华达飞过,在阿拉斯加飞过,在冰岛转场的时候也飞过。他在那些地方都飞过它。现在他要在欧洲飞它,在真正的战场上,在敌人的炮火下面。
“费尔柴尔德,任务来了。”一个穿着欧洲联盟军装的军官走过来。他的军装是英国的款式,卡其色的,领口扣得很紧,领带塞在第二颗纽扣后面。他的口音也是英国的,带着点威尔士的味道。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棕色的牛皮纸信封,用红蜡封了口。他把信封递给费尔柴尔德,没有多说话,只是看着他。费尔柴尔德接过来,用拇指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翻开来。
纸上只有几行字,打印的,油墨还是新的,手指摸上去会蹭黑。目标:喀尔巴阡山以西,匈牙利平原,帝国军装甲部队集结地。坐标附在后面,一串数字,像密码一样。任务:低空突防,用GAU-8三十毫米穿甲弹打击敌军坦克,重点摧毁四式坦克和新型重型突击炮。护航:欧洲联盟的喷火式战斗机,英国皇家空军第九中队,从肯特郡的另一个机场起飞,在海峡上空会合。时间:明天凌晨零五四五时起飞,零七三〇时抵达目标上空,零九〇〇时前返航至法国前线机场。
他把文件合上。“知道了。”
军官没有再说别的。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军靴踩在混凝土机堡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费尔柴尔德站在机堡门口,望着西边的天际。天快黑了,英吉利海峡在暮色里是灰黑色的,没有波光,没有浪花,像一块巨大的、没有边际的铁板。看不见对岸。对岸是法国,是欧洲,是战场。
他知道明天他可能回不来。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概率。低空突防,离地二百英尺,速度不到三百节,敌人的高射炮、机枪、甚至步枪都能打到他。A-10的防护很好,驾驶舱是钛合金的澡盆,发动机有装甲保护,但再好也不是刀枪不入。一颗炮弹钻进去,一样会死。但他还是要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拿了钱,也因为——他想了想——也许还因为,他在内华达飞了那么多次模拟,在阿拉斯加打了那么多次靶,在冰岛转了那么场,如果不真的飞一次,那些日子就白费了。飞机飞上天,不是为了停在机库里。
他转过身,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走进机堡,爬上A-10的驾驶舱。座舱盖还开着,他一只脚踩在机翼上,一只手抓着座舱边缘,身子一缩,滑进座椅里。
弹射座椅很硬,坐垫是防弹的,坐上去像坐在一块木板上。他把安全带系好,拉紧,听到锁扣咔嗒一声。他摸了摸操纵杆,杆头是黑色的,上面有皮套,皮套已经被摸得光滑了,像一块用旧了的皮包。他摸了摸油门,推了推,手感很顺,没有卡滞。他摸了摸仪表盘上的每一个开关,一个个地摸过去,从最左边的点火开关到最右边的燃油压力表。开关是冷的,金属的,硌手,但每一个的位置他都知道,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他熟悉它们,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他在内华达的沙漠里飞了一百多个小时,每一个开关的位置都刻在肌肉里。他甚至知道哪个开关的手感有点涩,哪个仪表在低温下会反应迟钝。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明天的任务过了一遍。起飞,收起落架,和护航的战斗机编队。穿越海峡,无线电静默,保持高度三百英尺。进入法国海岸,转向东南,低空飞行,贴着树梢,避开已知的雷达站。突防,接近目标区域,爬升到一千英尺,搜索目标。发现目标,俯冲,开火,拉起来。打击,来回扫射,直到弹药耗尽。返航,脱离战场,飞向法国前线机场,降落,加油,装弹,再飞一次。
每一个步骤都像心跳一样熟悉。他在模拟器上重复过几百次,在阿拉斯加的靶场里把十几辆报废的坦克打成了筛子。但模拟器和靶场都不是战场。战场上,敌人会还击。战场上,飞机的碎片和敌人的炮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边的。战场上,你有可能听不到爆炸声——因为炸弹在你身上炸开的时候,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