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黎明前停歇。
灰石领的清晨笼罩在湿漉漉的雾气中,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和石头的味道。西侧山坡上,泥泞的小径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布朗带着马丁和三个年轻力壮的农民,扛着简陋的勘探工具,正在寻找艾伦所说的铁矿脉。
艾伦站在城堡露台上,手扶着冰冷的石栏。露水打湿了他的袖口,带来清晨特有的凉意。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与雾气交织在一起。城墙缺口处,新的石墙已经垒起半人高,石料是从城堡废墟中拆下来的,混合着野蛮人尸体焚烧后的灰烬作为地基。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但已经被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冲淡了许多。
“大人。”
托马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管家端着木托盘,上面放着黑面包和一碗麦粥。面包烤得焦黄,散发着谷物特有的香气。
“布朗他们已经出发了。”托马斯将托盘放在露台的石桌上,“按照您的吩咐,只带了最可靠的人。马丁负责警戒,防止有人窥探。”
艾伦转身,拿起面包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带着麦麸的颗粒感,但比前几天的霉面包好多了。麦粥温热,加了少许盐,在清晨的凉意中带来暖意。
“俘虏情况如何?”
“格鲁克还在昏迷。”托马斯压低声音,“玛莎说他的伤势太重,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另外四个野蛮人俘虏被关在地牢深处,布朗加固了铁链。他们……很安静。”
安静得反常。艾伦想。野蛮人通常暴躁易怒,被俘后要么咆哮要么试图自杀。这种沉默,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继续监视。”艾伦喝完最后一口麦粥,“今天可能会有访客。”
“访客?”托马斯皱眉,“灰石领已经三年没有外人到访了。”
“正因为如此,来的人才值得警惕。”
话音未落,城堡大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战马的沉重蹄音,而是驮马那种缓慢、疲惫的节奏。马蹄踩在泥泞道路上的噗嗤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还有金属工具相互碰撞的叮当声。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城堡大门前。
艾伦和托马斯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托马斯放下托盘,快步走下露台。
艾伦没有动。他站在露台上,目光穿过雾气,望向城堡大门。鉴定之眼已经激活,视野边缘浮现出淡金色的文字提示。但距离太远,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轮廓。
大门打开的声音沉重而刺耳。接着是托马斯的询问声,另一个声音回答——粗哑、低沉,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几分钟后,托马斯回到露台,脸色复杂。
“大人,是一位……矮人。”老管家斟酌着用词,“自称格雷姆·铁砧,来自北方的铁锤山脉。他说听说了灰石领以少胜多击退野蛮人的事迹,前来……效忠。”
矮人。
艾伦脑海中闪过这个世界的常识。矮人族群通常居住在山脉深处,擅长锻造、采矿和工程,极少离开自己的领地。他们骄傲、固执,对人类贵族通常持轻蔑态度。一个矮人工匠主动来到边陲领地效忠,这比野蛮人撤退更不可思议。
“带他来大厅。”艾伦说,“让布朗的人保持警戒,但不要显露敌意。”
“是。”
***
城堡大厅空旷而阴冷。
石壁上的火把已经点燃,跳动的火焰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长桌被推到墙边,中央空出一片区域。艾伦坐在领主椅上——那是一把厚重的橡木椅,椅背雕刻着灰石家族的纹章:一座城堡和 crossed的剑与锤。纹章已经斑驳,边缘的金漆剥落大半。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不是人类那种轻快的步伐,而是沉重、扎实的踏步声,每一步都仿佛要将石板踩碎。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
他比艾伦想象中矮——大约只到人类胸口的高度,但宽度几乎是人类的两倍。粗壮的手臂裸露在外,肌肉虬结,皮肤呈古铜色,布满细密的伤疤和烫痕。浓密的红褐色胡子编成三股辫子,垂到胸口,胡子里编织着金属环和细小的齿轮。他穿着一件皮革围裙,上面沾满油污和煤灰,腰间挂着一整套工具:锤子、钳子、凿子、锉刀,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在火光下闪着精光,视线扫过大厅的每一处角落——石壁的接缝、穹顶的结构、地板的平整度。那是一种工匠审视作品的眼神,专注而挑剔。
“格雷姆·铁砧。”矮人停在艾伦面前十步远,没有鞠躬,只是微微点头,“灰石领的领主?”
“艾伦·灰石。”艾伦没有起身,“听说你想为我服务。”
“不是服务。”格雷姆纠正,“是交易。我提供技艺,你提供材料和报酬。但我听说你是个有胆识的领主,以三十个农民击退了上百野蛮人。这种故事值得亲眼见证。”
他的声音果然如艾伦所料,粗哑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
“你从哪儿听说的?”艾伦问。
“商队。”格雷姆从腰间皮袋里掏出一块黑面包,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三天前在十字路口旅店,一群商人谈论北方边陲的奇迹。他们说灰石领的新领主用火和陷阱打败了血斧部落的狂战士。我本来要去东边的铁矿镇,但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
“因为奇迹通常意味着麻烦。”格雷姆咀嚼着面包,胡须随着动作抖动,“而麻烦意味着需要工匠。城墙需要修复,武器需要锻造,如果真有矿脉还需要开采。这些都是我的专长。”
艾伦沉默了几秒。
鉴定之眼,激活。
淡金色的文字在格雷姆头顶浮现,迅速滚动:
【姓名:格雷姆·铁砧】
【种族:山地矮人】
【年龄:142岁(矮人成年年龄50岁)】
【职业:大师级铁匠/高级矿工/中级工程师】
【技能:金属锻造(大师)、矿石鉴定(专家)、武器附魔(高级)、防御工事设计(高级)、机械构造(中级)】
【状态:健康,轻微疲惫,对当前雇主不满(前雇主:铁矿镇领主罗德里克·铁杉)】
【忠诚度:中立(基于契约)】
【特殊天赋:地脉感知(能感知地下矿脉和地质结构)】
【当前意图:验证灰石领是否值得投资,寻找能发挥技艺的环境,避免与愚蠢的人类贵族共事】
大师级铁匠。
艾伦压下心中的震动。在埃拉西亚,工匠等级分为学徒、熟练、专家、大师、宗师五个级别。大师级铁匠在整个王国不超过二十人,通常只为公爵或王室服务。一个大师级铁匠主动来到边陲领地,这比系统出现时更让艾伦感到不真实。
但鉴定之眼不会说谎。
“你的前雇主,”艾伦缓缓开口,“铁矿镇的罗德里克领主,他怎么了?”
格雷姆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他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盯着艾伦,目光锐利如凿。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过一些传闻。”艾伦面不改色,“铁矿镇以锻造闻名,但最近半年质量下降,订单流失。如果那里有一位大师级铁匠,不该如此。”
这是猜测,但基于鉴定之眼的信息。格雷姆的状态栏里明确写着“对当前雇主不满”。
矮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粗重的鼻息。
“罗德里克是个蠢货。”格雷姆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要求我在武器上偷工减料,用劣质铁掺入精钢,只为多赚几枚金币。我拒绝,他就克扣我的工钱,还派监工盯着我的熔炉。矮人从不锻造劣质品,这是侮辱。”
他解下腰间的一把锤子,放在地上。锤头是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布满细密的符文,手柄包裹着磨损的皮革。
“这是我的锻造锤,用了九十年。”格雷姆说,“它敲打过三千二百把剑,五百面盾牌,一百套盔甲。每一件作品都刻着我的印记。如果我要在灰石领工作,我的作品必须符合标准——我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