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的手指收紧,黑色信纸在掌心皱成一团。硫磺的气味钻进鼻腔,混合着战场上尚未散尽的焦糊和血腥。东方地平线完全沉入黑暗,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双眼睛在夜幕后面睁开,盯着这片刚刚经历战火的土地。七日。只有七日。城堡里传来伤员的呻吟,城墙缺口处,精灵战士们正在搬运石块试图临时修补。艾伦撑着膝盖想要站起,双腿却一阵发软。艾莉娅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先回城堡,”她的声音很低,“你需要治疗,我们需要计划。”艾伦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风暴要来了。而他的领地,正处在风暴眼的第一圈。
***
议事厅的油灯燃烧到第三根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艾伦坐在长桌主位,脸色苍白得像死人。胸口的绷带下,深渊污染的灼烧感顽固地存在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尖锐的刺痛。但他不能躺下,不能休息。长桌上摊开的是领地损失清单——老管家马丁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墨迹因为手抖而歪斜。
“守军阵亡六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九人。”马丁的声音沙哑,“能战斗的……只剩下三十人不到。”
“城墙北段完全坍塌,长度十五米。”凯兰队长指着桌上的简易地图,“东段和西段各有三处缺口,每处宽三到五米。城门受损严重,铰链断裂,需要完全更换。”
“箭矢耗尽。”莉莉丝靠在墙边,手臂上缠着新的绷带,“破魔箭全部用完了。普通箭矢还剩不到两百支。”
“粮食储备够一个月。”罗兰补充道,“但药品严重不足,尤其是治疗外伤的草药和绷带。”
艾伦闭上眼睛。数字在脑海中翻滚。三十个能战斗的人,面对的是地狱联军——巴洛炎魔麾下的军队,规模未知,但必然远超昨晚那支亡灵部队。城墙像筛子一样到处是洞。武器匮乏。时间,只有七天。
“我们需要更强的防御工事。”艾伦睁开眼睛,声音因为虚弱而低沉,“需要更好的武器装备。需要能在七天内完成这一切的人。”
议事厅里沉默了片刻。
“矮人。”艾莉娅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精灵公主站在窗边,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她转过身,翠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确定的光芒。“矮人工匠。他们建造的城墙能抵挡巨龙的吐息,锻造的武器能劈开魔法护盾。如果要在七天内完成防御升级,只有他们能做到。”
“矮人山脉离这里多远?”艾伦问。
“骑马三天路程。”艾莉娅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穿过北边的黑森林,翻过两座山脊,就能看到矮人王国的入口。但问题不是距离——”
“是格雷姆。”凯兰队长接话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畏,“矮人大工匠格雷姆。传说他锻造过屠龙剑,建造过能移动的钢铁堡垒。但他……性格古怪。从不见外人,更别说帮助人类。”
“我认识他。”艾莉娅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年前,元素城和矮人王国有过一次短暂的联盟。”艾莉娅解释道,“当时地狱势力试图打通一条穿过山脉的通道,威胁到两族的领地。我作为使者去过矮人山脉,见过格雷姆。他欠我一个人情。”
艾伦看着她。晨光中,艾莉娅的表情平静而坚定。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要用掉这个人情,用掉一个精灵公主积攒了十年的政治资本,来帮助他的领地。
“艾莉娅——”
“盟约已经签署。”艾莉娅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你的领地就是元素城的防线。如果这里失守,地狱联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元素城。这不是帮助,这是自救。”
艾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艾莉娅说,“你,我,还有一支小队。莉莉丝和罗兰留下协助防御修复。凯兰队长,领地交给你了。”
“公主殿下——”凯兰想要反对。
“这是命令。”艾莉娅的声音里带着精灵王室特有的威严,“七天内,我们必须带着矮人工匠回来。在这期间,守住这里。不惜一切代价。”
***
正午时分,小队离开了城堡。
艾伦骑在精灵战马上,艾莉娅在他身侧。身后跟着十名精灵剑士——这是艾莉娅坚持要带的护卫。阳光刺眼,但空气依然寒冷。黑森林的轮廓在前方展开,像一道墨绿色的屏障。
马匹踏入森林的瞬间,光线暗了下来。参天古树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只留下斑驳的光点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腐烂的木头味,还有某种古老而沉寂的气息。鸟鸣声从极远处传来,显得空旷而孤独。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艾莉娅问。她骑马的姿势优雅而稳定,精灵战马在她身下仿佛没有重量。
“撑不住也得撑。”艾伦说。胸口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随着马匹的颠簸一次次刺进心脏。但他咬紧牙关,不让痛苦表现在脸上。“格雷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固执。”艾莉娅想了想,“骄傲。痴迷于锻造和工程。矮人普遍重视传统和荣誉,但格雷姆更极端——他认为真正的工匠应该只服务于最伟大的事业。十年前我见到他时,他正在锻造一把剑,为了那把剑,他把自己关在工坊里整整三年。”
“什么剑需要三年?”
“屠龙剑。”艾莉娅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色彩,“不是比喻,是真的用来屠龙的剑。当时一条古红龙袭击了矮人矿脉,格雷姆发誓要锻造出能杀死它的武器。他成功了。那把剑刺穿了红龙的心脏,但剑身也在战斗中碎裂。从那以后,格雷姆就变得……更加孤僻。他说他还没有锻造出完美的作品。”
艾伦沉默地听着。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森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精灵剑士们保持着警惕的队形,手中的剑随时准备出鞘。
第一天在赶路中度过。
夜晚,他们在森林中的一片空地上扎营。精灵剑士们熟练地升起篝火,布置警戒。艾伦靠着树干坐下,疲惫像潮水般涌来。艾莉娅递给他一块精灵干粮——某种用坚果和蜂蜜制成的硬饼,味道清淡但能快速补充体力。
“吃下去。”她说,“明天要翻越第一座山脊,路程会更难。”
艾伦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甜味在口中化开,但吞咽时胸口依然疼痛。他看向艾莉娅,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翠绿色眼睛里深藏的忧虑。
“你在担心什么?”艾伦问。
“很多事。”艾莉娅拨弄着篝火,火星升腾而起,消失在夜空中,“地狱联军的规模。巴洛炎魔为什么特别关注你。元素城能提供的支援到底有多少。还有……”她停顿了一下,“格雷姆会不会答应。”
“你不是说他欠你人情吗?”
“人情是十年前的事了。”艾莉娅苦笑,“矮人的寿命很长,十年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格雷姆的性格……他可能早就忘了,或者根本不在乎。”
艾伦没有说话。他看向夜空,星辰被树冠遮蔽,只有几颗特别亮的星星从缝隙中透出光芒。七日倒计时在脑海中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打着他的神经。
第二天,他们翻越了第一座山脊。
山路陡峭,马匹只能勉强行走。岩石裸露,植被稀疏,风从山脊上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艾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的疼痛开始向四肢蔓延。有几次他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是艾莉娅及时扶住了他。
“休息一下。”艾莉娅命令道。
“不能休息。”艾伦咬着牙,“时间不够。”
“如果你死在半路上,时间再多也没用。”
他们在山脊的背风处停下来。精灵剑士们取下水囊,艾伦接过艾莉娅递来的水,冰冷的水流进喉咙,稍微缓解了灼烧感。他看向远方——第二座山脊之后,是一片连绵的褐色山脉,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那就是矮人山脉。
“还有多远?”艾伦问。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