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坐在石棺前,手电的光柱颤抖着打在陈石头那张枯槁的脸上。他躺在棺材里,面容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只是皮肤干瘪发黑,紧紧贴着骨骼,像一具风干了几百年的木乃伊。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空洞的眼眶,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直勾勾地望着洞顶。仿佛他临死前,在盯着什么东西看,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球都化成了灰。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因为怕死人——捞尸人见的死人多了——而是因为眼前这一幕透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怪异。
陈家第一代守门人,日记里记载他应该在十六岁那年去了定江石下的门,再没回来。可他为什么会躺在这儿?死在自家挖的“后路”里?那本日记后半部分被撕掉了,是不是就记录了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靠近石棺。棺材里除了尸体,还有其他东西。
陈石头的右手放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匕首,是那种老式的、单面开刃的柴刀,刀身锈迹斑斑,但刃口依然锋利。刀刃抵在他自己的心口,刺破了衣服,露出下面干枯的皮肤。
他……是自杀的?
我移开视线,看向棺材其他地方。尸体左侧放着一块石板,上面刻满了字。我拿起石板,用手电照着看。
字迹很潦草,和日记上的字迹一样,是陈石头写的:
“余陈石头,陈家第一代守门人,今自绝于此,以谢罪愆。”
“同治九年,余初见‘钥匙尸’,焚之,轮回重置,然余记忆未失,窃以为天命所归。此后三年,余每至七月初七,必焚尸封门,轮回往复,乐此不疲。然门后之魔,怨气日深。至同治十二年,怨气冲霄,实门自开一缝,有黑气溢出,附于余身。”
看到这里,我心头一紧。
黑气附身……和父亲一样。
我继续往下看:
“黑气入体,余始知真相。所谓守门,实乃饲魔。每焚一尸,门暂封,然魔得尸之精魄,怨力更增。七十年一轮回,乃魔之进食周期。至第七轮,魔力大成,可破门而出,为祸人间。余为第一轮守门人,至此已历三轮,罪孽深重。”
“为赎罪,余寻得此洞,以身为饵,引魔来此。然魔狡诈,不肯离实门。余苦思良久,得一法:以己身为钥,开虚门,入轮回核心,斩断怨根。然此法需守门人自愿赴死,以心头精血为引,开掌心之印,化虚门为实,直通核心。”
“今日,七月初七,第四轮伊始。余将行此法。成,则轮回破,陈家子孙永脱苦海。败,则余魂飞魄散,魔亦重伤,可延其出关之期。无论成败,此棺为证,警醒后人:勿信门,勿饲魔,守心为本。”
“若后世子孙见此文,当知余之苦心。钥匙在棺底,可开此洞暗门,通往外间。然出洞后,万勿再近江水,速离此地,永世不归。切记,切记。”
“陈石头绝笔。同治十二年七月初七。”
石板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呆呆地看着棺材里的陈石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守门是饲魔。
每烧一具“钥匙尸”,门暂时封印,但门后的“魔”会得到尸体的精魄,变得更强大。七十年一个完整轮回,其实是“魔”的进食周期。到第七轮,“魔”就会大成,破门而出。
陈石头是第一轮守门人,他发现自己被骗了,于是在第四轮开始时,用自杀的方式,想进入“轮回核心”斩断怨根。但他显然失败了——否则轮回不会继续,我也不会在这儿。
他失败的原因是什么?是“魔”太强,还是方法不对?
还有,他说“钥匙在棺底”。
我咽了口唾沫,强忍着恐惧,伸手到棺材里摸索。尸体旁边是空的,我只好把手伸到尸体下面。触手冰凉僵硬,我忍着恶心,一点一点摸索。
终于,在尸体的腰部位置,我摸到了一个硬物。
是个扁平的铁盒,和定江石下那个差不多大小。我费力地把它抽出来,打开。
里面没有信,没有书,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符。
黄纸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我一个字也看不懂。但符纸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注释:
“镇魂符。贴于掌心印处,可暂封虚门,阻魔感应。时效:七日。”
七日。
又是七日。
我拿起符纸,犹豫了一下,把它贴在了右手掌心的印记上。
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灼热感从掌心传来,但很快就变成了清凉。我低头看,符纸竟然慢慢融进了皮肤里,消失不见。而掌心的那个圆形印记,颜色变淡了许多,几乎看不出来了。
真的有用?
我活动了一下右手,没什么异常。但那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小子!你跑不了!”
洞外传来高个子的喊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他们找进来了。
我心头一紧,立刻把铁盒塞回棺材,盖上棺盖——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不想让那两个人看到陈石头的尸体。
然后我抓起手电,环顾四周。这个洞穴是死路,只有我刚才滚下来的那条缝隙能出去。可那两个人肯定守在外面。
怎么办?
我急得满头大汗。手电光无意中扫过洞穴的角落,突然停住了。
那里,岩壁上,有一道缝隙。
很窄,不到一尺宽,但里面似乎有风透出来——有风,就说明通到外面。
我冲过去,侧着身子挤进缝隙。缝隙很深,弯弯曲曲,我拼命往前挤,衣服被岩石刮得破破烂烂,皮肤也被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但我不敢停,后面已经传来了那两个人的声音:
“这里有脚印!”
“他进里面去了!”
我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在狭窄的缝隙里爬行。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
是月光。
我加快速度,终于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外面是江岸,离回水湾大概半里地。我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伤,但总算逃出来了。
休息了几分钟,我挣扎着爬起来,辨认方向。这里是回水湾的上游,离我家不远。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沿着江岸往回走。
回到老屋时,天已经黑透了。堂屋里亮着灯,爷爷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串念珠,一动不动。
“爷爷。”我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爷爷抬起头,“看”着我:“受伤了?”
“小伤。”我走进院子,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从头浇到脚。冷水刺激着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见到你曾祖父留的东西了?”爷爷问。
“见到了。”我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在爷爷旁边坐下,“也见到了陈石头。”
爷爷手里的念珠停住了。
“陈石头……没进门。”我继续说,“他死在了回水湾的洞里,是自杀的。他在石板上留了话,说守门是饲魔,烧尸只会让门后的东西越来越强。他想用自杀的方式进轮回核心,斩断怨根,但失败了。”
爷爷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你信吗?”爷爷突然问。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陈石头的尸体在那儿,石板上的字也是真的。而且……”我摊开右手,掌心那个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留了张符,我贴上了,印记淡了。”
爷爷“看”着我的掌心,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镇魂符。”他喃喃道,“你曾祖父也提过,说陈家祖上有人制过这种符,但早就失传了。没想到陈石头留了一张。”
“爷爷,”我问,“您早就知道守门是饲魔,对吗?”
爷爷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他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有些发颤。
“告诉你有什么用?”爷爷的声音很疲惫,“告诉你,你就能破局吗?告诉你,你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