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里的第一夜格外漫长。
没有帐篷,没有睡袋,没有篝火。四千多人分散在山坳里,各自找了大树下、岩壁底、溪石旁蜷缩着睡了一宿。
五月底的山里昼夜温差大,白天闷热得像蒸笼,入夜后山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有人把背包带解下来绑在树干上当吊床,半夜翻身摔下来啃了一嘴泥。
有人把枯叶堆在身上当被子,被山蚊子咬了一脸包。天快亮的时候气温降到最低,几个兵挤在一起互相靠着取暖,谁也睡不着,就那么睁着眼睛等天亮。
鸟鸣把全旅叫醒。没有起床号,没有值星哨,只有肚子里此起彼伏的咕噜声。
昨天跑了十公里又走了半天山路,每人只分了几口生兔肉,到现在胃里早就空了。
各连排清点完人数,战士们在溪边蹲着捧水洗脸,又捧着水喝了几口,水是凉的,灌进空胃里激得人一哆嗦,但好歹把饥饿感暂时压了下去。
蒋晓萱坐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正用匕首削一根树枝。
她把树皮削掉,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芯,放在嘴里嚼了几口,又吐出来。能吃的她会咽下去,不能吃的她会吐掉。
她把木芯搁在石头上,抬头看了看天色。
“各团自行组织捕猎。昨天那只兔子是运气,今天不会再有兔子撞到你枪口上。自己想办法。”
各团散开。一团的几个兵在林子里转了半个多时辰,打到了一只山鸡,在溪边蹲着拔毛。
二团的运气差些,只找到了几只不知名的野果,捧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能不能吃,拿给蒋晓萱看,她拣了一颗咬开,看了看果肉颜色,说能吃,二团的人才敢往嘴里塞。
山鸡拔完毛,开膛破肚,在溪水里洗干净。小陈蹲在溪边,把洗好的山鸡肉放在干净的石头上,盯着那片白生生的生肉发了好一会儿呆。
昨天教官踹翻了他搭的灶,又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血淋淋的兔肉,他硬着头皮跟着吃了一片——但那是在四千多双眼睛盯着、教官亲手递到他嘴边的情况下。
今天没有人递,只有自己面前这块还带着体温的生鸡肉,和昨天那片兔肉咽下去时刮过喉咙的腥气。
“我们真就吃这个?”他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战友。旁边的兵比他蹲得更远,连看都不敢看那块肉。
“昨天教官吃了。”
“她是教官——咱们又不是教官。”
周围几个兵都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压低嗓子。
“那能一样吗。你看她昨天吃那生兔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不是一般人。咱们能跟她比吗。”
“四千多个人,就一把匕首,打只山鸡都得轮流用刀——这日子还得过六天?我昨晚饿得半夜啃自己袖口,袖口都啃湿了。”
“生肉吃了会不会拉肚子?”
“不知道。我没吃过。我娘说生肉吃了肚子里长虫子。”
“你娘还说晚上剪指甲会招鬼呢。”
“我娘说的都对——除了剪指甲那条。”
小陈没参与他们的争论。他想起昨天嘴里那片生兔肉的味道。
刚入口是腥的,嚼了嚼有股铁锈味,咽下去之后反而没什么了。他拿起面前那块山鸡肉,闭着眼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喉结滚了又滚,硬吞了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旁边还在争论的战友们,把那块肉往前递了递。
“死不了人。”
没有人接。几个人看着那块缺了一角的生鸡肉,嘴唇抿得紧紧的。
消息传得很快——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全旅都知道了一团那边有人在吃生肉,也知道绝大多数人宁愿饿着也不碰生食。
重新集合的时候,队列里压不住的议论声像蜂群在头顶嗡嗡地转。
“我听说四团有个兵饿得头晕,靠在树上眼冒金星,就是不肯吃生肉。”
“三团那边也是——打到一只野兔,放在石头上谁都不动,最后让给伤员了。伤员也不吃。”
“这玩意儿怎么咽得下去啊。咱们在家哪吃过这个。”
“别说了,再说我也咽不下去了。”
蒋晓萱站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把全旅的议论声听了个完整。
她低头用匕首削着那根树枝,削到最后一截,木芯白得发亮,她放到嘴里嚼了几下,和昨天一样,能咽的咽了,不能咽的吐了。然后她把匕首插回腰间,抬起头。
“议论够了没有。”
全旅瞬间安静。溪水哗哗地淌过卵石,山风穿过树冠沙沙地响。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难吃,咽不下去,怕拉肚子,怕肚子里长虫子。你们长这么大没吃过生肉,头一回吃反胃是正常的。没关系。”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不接受很正常。饿三天就接受了。”
“等你们饿到看见树皮都想啃的时候,生肉就是美味。”
“到那个时候你们会发现人的胃比你们想象的能扛得多。树皮能消化,草根能消化,生肉也能消化。”
“你们之所以现在还觉得难以下咽,是因为你们还不够饿。”
她的话音落在溪水的哗哗声里,没有人反驳。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昨天到现在,大部分人只在昨天分到了几口兔肉,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饿劲儿正在一点一点往上顶。
全旅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但战士们的眼神里还带着不甘心和委屈。
有人低着头用鞋尖碾地上的枯叶,有人偷偷揉了一下鼻子,把那股从喉咙口往上顶的委屈劲硬压下去。
饿是真的饿,难吃是真的难吃,但教官那句“饿三天就接受了”让他们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蒋晓萱站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把手里削干净的树枝搁在脚边。
她扫过面前四千多张脸,看穿了他们沉默背后的同一种情绪。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缓了下来,不是刚才那种冷厉凌厉的语气:“你们在想——这教官也太不近人情了。”
“吃生肉,睡冷地,不给干粮不给水,全靠自己。”
“万一有人撑不住怎么办。万一有人饿出个好歹怎么办。万一有人死了怎么办。”
全旅鸦雀无声。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戳在他们心坎上,没有人敢点头,但所有人都在心里点了。
蒋晓萱把手背在身后,迎上那些目光。
“我今天告诉你们一件事。”
“这次丛林训练,我已经向上面正式申请了死亡指标。”
她停了一拍,声音重新变得清亮平稳:“无上限。”
队列里有人猛地抬头。
几个团长站在前排,表情在同一瞬间变了,这个词普通人嘴里说出来叫玩笑,可从她蒋晓萱嘴里说出来,一定是真的。
参谋长站在蓝正国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登记册页角。
“也就是说,就算你们真的有人饿死在山里,我不用写报告,不被追责。”
“我的卫籍档案上不会多一个字。猛虎旅的番号照常在,你们家人收到的阵亡通知书上盖的仍然是牺牲于执行卫事任务的红章。”
她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死亡指标压不住我。我用不着怕你们死。”
全旅的空气像被抽薄了一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但我把你们带进这片山,不是为了看你们死。”
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几分,和她刚才说“不近人情”时的冷厉不同——更厚重,更笃定。
“我把你们带进来,是为了教你们怎么活。活着从这片山里走出去,活着从下一个任务里撤回来。”
“你们要把‘活着’排在任何其他事前面,排在面子前面,排在习惯前面,排在生肉难吃、睡地太冷、没有水洗脸这些小事前面。和命比,这些都是小事。”
“一切的一切——只要能让你们活着,都可以克服。”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靴底踩在溪边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沙响。
“所以你们尽管饿。饿到极点,你们自然会吃。”
“渴到极点,你们自然会喝。这山里的木芯、草根、树皮、生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