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双眼条件反射般瞪大,瞳仁急剧收缩,寒意顺着背脊蜿蜒而下,直达脚底。
面前虚与委蛇的男人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却让人寒毛根根直竖。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至极。
他绝对是来挑衅的。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陈启铭扬起嘴角,声音仿若从幽森谷底中挤出,低沉、暗哑:“沈警官,我恭候您的大驾。”
陈启铭鼻梁上的镜片因光线反射,闪烁着冷光,让人无法窥探到镜片后,男人诡异莫测的眼神。
沈翊感受着自己沉重的呼吸,看着陈启铭转身而去,一时间竟有些动弹不得。
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震惊、恍然,甚至愤怒。
“沈翊!”
身旁,杜城一声焦急的呼喊,刹那间将沈翊从混沌中唤醒。
“你怎么了?”
沈翊转过头,杜城满脸毫不掩饰的担心,直直撞入他的眼底。
熟悉又温暖的感觉驱散了些许他脚底的寒意。
“杜城,我……”沈翊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干涩与沙哑。
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被脑海中纷杂的思绪哽住了喉咙。
死亡、黑暗、背影,这些鬼魅般的关键词统统涌入沈翊的脑海,形成眼前杜城被自己亲手捅入利刃,倒在血泊之中的场景。
沈翊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手却在空中徒劳地颤抖着,试图将那些幻象从眼前抹去。
“别怕,有我在。”
沈翊的手掌突然被禁锢住,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沈翊回过神,望进杜城坚定赤忱的眼底。
“有我在。”
杜城握住沈翊的手,简单的三个字,语气中却带着笃定不容置疑,像是为沈翊构筑起一道牢固的心理防线,安抚他未知的情绪。
“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杜城放轻了声音,那口吻好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劲儿。
那个身份剖测的陈启铭,竟然敢现身,单独来找自己,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一定是料想警察找不出逮捕他的证据。
与其把危险转移给杜城,让队友涉险,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沈翊强压下内心因陈启铭而泛起的波澜,转而将那个反复纠缠他的梦境,倾诉给杜城:“这幅画……让我想起我前些天做过的一个梦……
我梦到和雷队那天被捅的相似场景,也是在一个黑暗的地方。
以前的我竟然亲手捅伤了你,那个梦太真实,我甚至能感受到刀刃刺入身体的瞬间,你的惊愕、恐惧,一遍又一遍在我的梦里循环……”
沈翊顿了顿,眼中满是苦楚与迷茫,似是仍深陷于那可怖的噩梦中无法自拔。
“是不是那天调查苏瑶家现场的时候就开始了?”杜城一向敏锐。
那天自己莫名其妙被对面疾驰而来的桑塔纳碰瓷,沈翊却在前一秒拨打自己的电话,这时间点太过蹊跷。
“……为什么不告诉我?”杜城的嗓音微微发颤,“我说过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别总是一个人扛着事儿。”
七年前,雷一斐在赶去杜城生日聚会的路上被人一刀捅死,自此这便是横隔在两人中间一道无形的屏障,就像一根刺扎根在沈翊心底,长期的挣扎与愧疚,如同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
“事情已经过去七年了,再去回想也没什么必要。”
杜城说,“人不能总是挣扎在过去,得向前看。”
杜城一回忆起那天沈翊坐在审讯室里欠揍的模样,心中除了对他当初无法提供嫌疑人信息的怨怼,更多的还有苦涩。
他无法替死去的雷队原谅沈翊,但是他却感谢雷队,将沈翊送到自己身边。
“错的是七年前的沈翊,不是现在的你。”
杜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如今反倒开解起沈翊:“警局少了一位能干的雷队,但是却多了一位天才画像师。
我相信你的能力,一定会帮助警方找出更多棘手案件的凶手,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沈翊缓缓抬起头,望着杜城,眼底泛着泪光,几次吞咽,才勉强发出有些沙哑地声音。
“杜城,这些年……我一直被过去死死拽着,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过去,没想到还是会在梦里挣扎。”
“沈翊,你是一位好警察,最具天赋的画家,也是三岁画老的天才画像师,你拥有很多我们常人无法做到的能力。
振作起来,把这份天赋发挥到极致,让那些罪犯无处遁形。
这才是你真正的价值。”
“记住,所有人都不相信你是谁的时候,还有我会无条件地选择相信你。”
杜城的坚定与信任深深烙印进沈翊的心底,将那份纠缠不清的愧疚与恐惧搅得无处遁形。
“谢谢你杜城……”
远处看展的人群突然嘈杂起来。
“快看新闻!天才医生不满医闹竟怒捅患者家属数十刀!”
这突如其来的呼喊打破了此刻的宁静,杜城与沈翊对视一眼,眼神中瞬间闪过一抹警觉。
在这乱象丛生的人世间,总有新的罪恶隐匿在黑暗之中,而他们作为刑侦人员,总是不得不去面对这些黑暗。
——
充满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嘈杂人声的医院里。
白色的墙壁与冰冷的地砖散发出不近人情的冰冷,也映照出男人脸上的无措与焦灼。
穿着廉价灰色条纹西装的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黑色镜框,短俏的发梢被手凌乱地抓弄着,身体微微佝偻着颇显狼狈,肥胖的身躯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手机里愤怒的男声冲破话筒,在一方冰冷无人的手术门前嘶吼着:“还想不想干了!不想干立刻和人事打报告,明天不用来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戴眼镜的男人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声音中夹杂着惊慌无措。
开口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老板,我妈妈摔倒进急救室了,我明天一定补上假单,您能不能通融一下把这个月的工资先发了?”
“喂?喂?喂……”男人的声音愈发沙哑,带着一丝哭腔,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男人无助地蹲下身,蜷缩在地,抽噎着。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妈妈却先病倒了。
没有工资、没有医疗保险,他连治疗费和药都买不起,还有沉重的房贷如同巨石压在他的身上。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几下。
抬头,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
男人立马站起身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吵到别人了?”
年轻医生摇摇头,低沉开口:“你的医药费我替你缴了,去拿药吧。”
男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真、真的?谢谢你,谢谢你!”
男人哽咽着不停地鞠躬道谢,连忙跑去药房窗口拿药。
等他手里攥着满满药盒的塑料袋,再次回来时,却发现急救室门口聚集着乌泱泱的人群,他们脸上无一例外都写满了惊恐。
人群中,那位身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被团团围住。
洁白的衣裳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浸透,星星点点的血迹溅到了男人的面颊上,留下一道抛物线的痕迹。
那人手持着一把手术刀,寒光闪烁,手上鲜血淋漓,高高举起,正欲再次捅进那倒在血泊中的男人的腰腹。
蓦地,远处传来塑料袋坠地的声响,那人循声望去,正是刚才去取药的人。
霎那间,空气好像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只剩那悬在半空握着手术刀的手,滴着血,透着无尽的惊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