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这份心,就少在河边钓鱼。”
“明日宜都王舟次新亭,百官奉迎。我权板你与世休为抚军府行参军,随府僚一同诣新亭参承。若真能替我分忧,便给我安分些。”
谢晦饮尽杯中的酒水。
“儿领命。”
谢世晖垂首应诺。
……
晚飧毕,谢世晖借口舟车劳顿,早早向父母告退。
临行前,他没忘用案上干净的绢帕,将那几块有些膈嘴的炙牛肉仔细包好,拢入宽大的袖袋中。
刚跨出正堂高高的门坎,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便迎面吹来。
回廊两侧的连枝灯在风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廊柱阴影里,一个穿着青绿襦裙的身影正抱着双臂,百无聊赖地靠在那里。
一见谢世晖出来,阿缇灰蓝色的眼睛立刻里亮了起来,纵使在夜色中也象是朗星般清淅。
她朝着谢世晖快步迎了上去。
“郎君,主家没为难你吧?”
阿缇压低声音,目光警剔地往堂内瞥了一眼。
“我可是亲生的,又不是什么上门要债的仇家,能怎么为难?”
谢世晖笑了笑,将袖袋里透着油脂香气的绢帕掏出来,抛到了阿缇怀里。
“喏,你要的荤腥。”
“不过这炙牛肉火候不行,还没排酸,柴得很,吃的时候小心别崩了牙。”
阿缇欢天喜地接住绢帕,迫不及待地掀开一角,直接用手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唔……硬是硬了点,但香料裹得足哩。”
匈人少女显然对这种粗犷的口感适应良好。
只见锋利的虎牙轻而易举地撕咬着坚韧的肉丝,阿缇大口咀嚼了起来。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郎君最好了,阿缇这辈子都跟着郎君。”
“要是我能活到元嘉四年再说这种话吧。”
谢世晖摇了摇头,领着阿缇沿着曲折的回廊,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一边走着,他一边回想着刚才饭局上的种种细节。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异样感在他心头悄然滋生。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曹氏与谢晦在席间的对答总让谢世晖有种被牵着走的错觉。
看似是父亲对未曾见过几面的儿子严厉教导,而母亲则是护犊心切。
但此刻细细品味下来,却又让谢世晖有些新的想法。
他在心里迅速复盘了一遍局势。
首先是开始时,便宜老爹对自己的试探。
自己交出来的密信分量并不低。
虽然写信之人的地位并不高,但他信里煽动造反的对象可是镇守京口的彭城王刘义康。
这样要命的事情,谢晦怎么可能真信是他在河边钓鱼钓上来的?
谢晦先是故意冷处理,随后阿母又装作无意地抛出“先帝夸赞”的高帽,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连环套给自己套了进去。
估计谢晦是在试探自己拿到这封信的真实渠道,并且考量他这个离家多年的儿子的深浅。
好在谢世晖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多说空话,反倒让谢晦摸不清他的底细。
明日宜都王刘义隆就要入建戛纳了。
这可是关乎整个南朝政治格局的大事,谢晦自然要做好诸多准备。
而谢世晖不久前才还俗回府,他对谢晦而言是一个不可控制的变量,所以也要好好敲打一番,防止惹出祸事。
这是什么家庭啊……
谢世晖感到了一阵头疼。
说实话,他不是很能接受这种明明是一家人却要互相试探的诡异环境。
但是他毕竟享受到了身为谢晦之子带来的福利,也只能强迫着去适应这样的父亲了。
“就是阿父为什么对自己的掌控力这么自信呢?”
史书上的谢晦似乎在这个点反而是坐立不安,生怕新皇帝料理自己的状态吧?
可这场宴会除却担忧,谢晦展露出来的更多是烦躁和轻篾。
联想起莫名刷新的将领和真实存在的各类鬼怪。
‘这真的是我之前看到过的南北朝吗?’
谢世晖抬起头,有些惆怅的望着建戛纳夜空中被层层乌云遮掩了半边的黯淡星月。
“郎君,你怎么突然不走了?”
阿缇咽下最后一块牛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疑惑地看着停下脚步的谢世晖。
“没什么,只是有些倦了。”
“夜云不见天,况乃星与月。”
谢世晖豪里豪气的嘀咕了一句,随后继续向着房间出发。
“阿缇,帮我去寻条黑介帻来,明日接驾的时候要用到。”
……
次日清晨,天色方晓,却见乌云绵绵,如漆似幕。
建戛纳内已是一片暗流汹涌的景象。
谢世晖刚走出院门,便见长兄谢世休正负手候在廊下。
今日的谢世休显然精心打扮过,广袖长衫,头戴冠巾,仪态潇洒,颇具名士风度。
只是对方的睡眼惺忪,反倒象是宿夜未眠一样。
见谢世晖走来,谢世休笑着迎了上去。
他顺手从袖袋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青瓷小酒壶,外加一小包用麻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色粉末。
“二郎,昨夜可曾安歇好?”
谢世休晃了晃手中的瓷壶,压低了声音笑道。
“今日要随阿父去新亭迎驾,礼节繁复不说,少不得要在江风里站大半日。”
“我看你脸色有些发白,来,为兄这有好东西。”
说着,他将那小包麻纸递到谢世晖面前,神秘兮兮地挑了挑眉。
“此乃城中名士最爱服的寒食散,为兄特地从仙馆求来的。”
“配上这种冷酒服下,只觉浑身燥热,五内如焚,继而飘飘欲仙,神志清明。”
“待会儿到了新亭,管叫你目清耳聪,吟诗作赋如泉涌,连朝中诸公也挑不出半点不是。”
看着眼前这包魏晋名士们趋之若务的神秘小粉末,谢世晖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好家伙,还有冰来的。
拥有着前世记忆的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种东西。
“多谢兄长美意。”
谢世晖不动声色地将那包药粉推了回去,然后义正言辞的说道。
“只是弟弟在云门寺吃斋念佛多年,早已习惯了清心寡欲。”
“果真耶?”
“千真万确,这等天地灵物,还是留给兄长醒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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