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穿着一身与其他底层人民无异的粗布短褐,上面还缝着几块补丁。
但他脚下却蹬着一双崭新的木屐,看上去价格不菲
虽说江南多雨泥路,上自帝王士族,下到文人庶民都会备有木屐。
但是不同材质与技艺的木屐价格也不同,对方脚上的木屐便不象是平民负担的起的模样。
谢世晖见状心中瞬间有了计较,面上却未露分毫。
他神色平淡地看着墙角的妇人开口道。
“你们家的大郎,在江上出了些意外,人已经不在了。”
“我与他有过交情,他生前托付我,让我给你们送三斗米来。”
听闻死讯,墙角的妇人身躯剧烈一颤,眼框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老妪则是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那成年男子见状,却立刻快步迎上前来。
他用粗糙的袖口掩住脸颊,做出一副悲恸欲绝的模样,干嚎道。
“我的大兄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留下我们这孤孀母子可怎么活啊……”
嚎了两声,男子突然抬起头,满脸感激地看向谢世晖。
“恩人!我是大郎的亲阿弟,平日也是做个舟子过活。”
舟子?在江面上讨生活吗?
闻言,谢世晖悄悄的朝着对方的虎口打量去。
这男子的双手自然垂落,虎口处生着平整的老茧。
不对。
假如真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舟子,手掌处本该有常年拉纤摇橹留下的横向勒痕,与这不符。
看来这人根本不是舟子。
“多谢恩人体恤我那苦命的大兄,送来这救命的口粮!”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请恩人赐下尊姓大名,小人日后定要报答恩人。”
男子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向前逼近半步。
他眼角的馀光止不住在谢世晖和阿缇身上打转,似想从二人衣着长相里挖出些什么底细。
当他的目光触到阿缇一头深金色的头发时,眼神明显一亮,闪过一丝惊喜。
“萍水相逢,受人之托罢了,名字就不必留了。”
谢世晖神色自若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男子的靠近,他让阿缇将米放在屋内,随后淡淡道。
“你们有了这三斗米,早日寻个生路去吧。”
说罢,谢世晖没给那男子继续盘问的机会,转身便带着阿缇出了柴门。
“砰。”
破败的柴门重新合上,两人快步走回犊车旁。
阿缇的神色警觉,轻声说道。
“郎君,那个人不对劲。他一点都不伤心,而且他的气息不对,大抵是某家的门生。”
“恩,我也看出来了。”
谢世晖沉吟道。
“那名水差既然带了不该带的信,被人灭了口的。这人潜伏在他家中,大概是在等看有没有外人来寻。”
“都怪阿缇。”
似乎想到了什么,阿缇忽然低下头,脸上浮起愧疚之色。
“你忽然怪罪自己是为何?”
谢世晖皱起眉头。
“整个建戛纳也找不出第二个象我这样的胡婢了,对方定能顺着我的头发查到郎君。”
阿缇自责的说道。
“早知如此,我便该学郎君一般,用乌发药将头发染作墨色。”
“无妨。”
谢世晖宽慰道。
“这建戛纳里也无人如我这般貌美,被认出是在所难免之事。”
阿缇被他逗得一愣,随即又觉得自家郎君说的没错。
“这样,让驭者赶着犊车先走,弄出点动静来。”
“那我们呢?”
阿缇一怔。
“我们不走。等下若那男子敢出门去报信,我们刚好趁机揍他一顿。”
“哩?”
阿缇眸光一亮,欣喜地摸向腰间,掏出一把短刃来。
谢世晖拉起她,借着巷弄里斑驳的树影,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院墙外一处断壁之后。
秋风瑟瑟,枯草微动。
谢世晖盯着那扇半掩的柴门,倒要看看这守株待兔的究竟是何人。
不远处,漆画小犊车在驭者的驱赶下缓缓向前行去,渐渐消失在巷弄的转角处。
院内,那名假冒是水差阿弟的男子听着车轮声远去,自以为对方已经远去。
他站在柴门前,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只要如此,便可得到赏赐了……”
想到马上就能立功,男子不由得放松了警剔。
他大摇大摆地迈步跨出了柴门,准备回上级那里复命。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门坎的时候。
斜刺里的断壁阴影中,有目不能及的身影骤然窜出。
阿缇双眸微眯,眼中闪过狠厉的神色。
她早已蓄势待发,手中的短刃划过,惊的对方连忙后退,随后借着冲劲,阿缇直接旋身一记侧踢,带着呼呼风声狠狠扫向男子的膝弯。
“什么人?!”
那男子也不是常人,反应极快,听到风声便想反击。
但阿缇的速度更快。
这一脚势大力沉,加之又是蓄谋已久的偷袭,对方根本无法做到有效的反击。
“咔嚓”一声脆响,男子的膝盖生生挨了一下,整个人重心失衡,惨叫着向前扑倒在泥地里。
“我还要回去报信……”
男子眼中凶光毕露,他挣扎着起身,寒光一闪,竟真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猛地朝阿缇刺去。
真敢刺啊?
一直负手旁观的谢世晖没想到对方能如此迅捷的反应。
他突然一步上前,靠着自己的身高优势一把揪住那男子的头发。
那男子的动作一愣,因为这片刻迟疑,他手中的短刃瞬间被阿缇一脚踢掉。
谢世晖见状,直接将他的脑袋朝着旁边坚硬的青砖墙上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震得人脑袋发昏。
“啊!”
“砰!”
又是一声闷响,好听就是好头。
男子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因为额头与墙面剧烈碰撞,他的脑袋当场皮开肉绽。
温热的鲜血瞬间糊满了整张脸,鼻梁骨塌陷,整个人被打得眼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当探子?”
谢世晖叹了口气,慈悲地松开手,任由那男子如同一滩烂泥般顺着墙根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
“君乃何人?”
男子抬起血肉模糊的脸,惊恐万状地盯着眼前的青年,甚至用上了敬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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