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瀚把车停进酒店停车场的时候,日落大道刚亮起第一排路灯。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古伯的那份投资意向书折好了放在公文包里,副驾驶座上扔着今天买的《洛杉矶时报》,头版是世界杯决赛的报道——西班牙赢了荷兰,伊涅斯塔在加时赛绝杀。他翻了两页,又把报纸放下了。
手机震了。安娜。
“唐。我试镜结束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之前没听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被压得很低的兴奋,像一杯倒得太满的水,表面平静,但随时会溢出来。
“怎么样?”
“导演让我读了四段。不是两段,是四段。读完第三段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再读一段。随便哪一段。你挑。”
唐瀚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看着停车场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你挑了哪一段?”
“卡罗琳在厨房里。她丈夫跟她说,你最近总是走神。她说,我没有走神,我只是——然后她停住了。她没有说下去。剧本上写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我没有按照剧本演。”
“你做了什么?”
“我停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导演以为我忘词了。然后我说——我没有走神。我只是有时候觉得,这栋房子里不止我们一家人。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是害怕的,是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导演听完,又沉默了。然后他说,安娜,你知道卡罗琳为什么一直不说这句话吗?我说,因为她怕说出来就变成真的了。导演说,对。但你刚才说出来了。而且你说出来的时候,我不害怕。我心疼。”
唐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唐。导演说,第二轮试镜不用来了。直接进终轮。终轮在两周后,和男主角的候选人搭戏。他说,让我好好准备。”
“你会准备好的。”
安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像一口气终于吐出来的声音。“你在哪儿?”
“酒店停车场。刚回来。”
“我离你酒店不远。圣莫尼卡大道。试镜的工作室在这边。”她停了一下,“瀚。我今天早上在你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
“我看到了。Estoy feliz。”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你查了什么意思?”
“不用查。我知道。”
电话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和远处圣莫尼卡大道的车流声。日光灯在停车场天花板上嗡嗡响着,一只飞蛾在灯管上反复撞着,翅膀扑出细碎的声响。
“唐。你房间号是多少?”
唐瀚告诉了她。
他挂掉电话,在车里又坐了一分钟。后视镜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今天早上刮过胡子,但到傍晚已经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有宿醉留下的青灰色,但眼珠是亮的。他把后视镜掰过来照了照,然后掰回去。熄火,下车,关车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
酒店房间和他早上离开时差不多。床铺已经被客房服务整理过了,那条有栀子花和橙花味道的枕头换上了新的枕套。窗帘拉了一半,日落大道上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橘红色的光带。他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把古伯的投资意向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
有人敲门。很轻,三下,指关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
他打开门。安娜站在走廊里,穿着白天那件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的妆已经卸了,或者根本没化——眼睛周围干干净净的,嘴唇是原本的颜色。她手里拎着一双高跟鞋,赤脚踩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
“脚疼。”她说,“从试镜的工作室走到这里,走了二十分钟。鞋是新买的。”
唐瀚侧身让她进来。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栀子花和橙花的味道,比枕头上残留的更淡,更真实。她赤脚踩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脚趾头微微蜷着,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高跟鞋整齐地放在床头柜旁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壁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暗光里是接近黑色的深棕。
“唐。我今天早上走的时候,你还在睡。你的呼噜打得很响。”
“我不打呼噜。”
“你打。像哈瓦那港口的渡轮。”
唐瀚靠在窗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笑了一下。不是被揭穿之后的不好意思,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放松的笑。他在这间酒店房间里住了三天,此刻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是满的。
安娜把腿盘起来坐在床上,开始讲今天的试镜。她讲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导演的光头,选角导演的粉色镜框,和她搭戏的那个男演员紧张得把台词说错了两次。她每说几句就停下来,等唐瀚笑完,然后再继续。说到导演让她自己挑第四段的时候,她的语速慢了下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剧本。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知道,如果这一段我读对了,这个角色就是我的了。不是三集的西班牙语电视剧,是一部真正的电影。彼得·古伯制片的电影。温子仁导演的电影。”
“你怕吗?”
“怕。”她说,“但我更怕没有试过。哈瓦那到马德里,马德里到洛杉矶。我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在最后一扇门前面停下来的。”
唐瀚靠在窗边,壁灯的光只照亮了房间的一半。安娜坐在床上,白色的衬衫在暗光里泛着微微的蓝。壁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颧骨上有一小块亮斑,其余的部分隐在阴影里,像一张拍了一半的照片。窗外日落大道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处的海潮。
后来她站起来,赤脚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窗外的日落大道在夜色里亮成一条光河,车灯从前窗流过,尾灯从后窗流过,像两种颜色的血液在同一条血管里奔流。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掌印。
“哈瓦那的晚上,马雷贡大道也是这样。一边是海,一边是城。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盐和汽油的味道。年轻人坐在海堤上喝酒,唱歌,谈恋爱。老人钓鱼,一坐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桶里还是空的。”她的声音很轻,“我十五岁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去马雷贡。不是去喝酒,是去看对岸的灯光。哈瓦那对岸是莫罗城堡,16世纪西班牙人建的,晚上会亮灯。我坐在海堤上,看那些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海浪摇碎,又重新聚拢。那时候我想,总有一天我要到对岸去。不是哈瓦那的对岸。是海的对岸。”
唐瀚侧过头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一直看着窗外的日落大道。她的侧脸在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和日落大道的灯光叠在一起。
“安娜。你已经到了。”
她把贴在玻璃上的手掌收回来,玻璃上那个掌印慢慢消失。她转过头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日落大道的灯光碎成了细小的光点。
“唐。今天早上我给你留的纸条,我写了Estoy feliz。不只是因为昨晚。是因为昨天在酒吧里,彼得·古伯说,如果安娜·德·阿玛斯愿意担任女主角。是因为你看着我,说花瓶是台阶。是因为我在那一刻觉得——我走了这么远,终于有人在等我。”
唐瀚没有说话。壁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又反射下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很淡的橘色。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和远处日落大道的车流声混在一起。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衬衫的布料薄薄的,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
“安娜。我不是在等你。我是走在你旁边。”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栀子花和橙花的味道。她站在那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很轻,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的人。
酒店房间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日落大道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空调嗡嗡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