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拍打在脸上。
夏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冲出地下暗河,回到了那条相对宽阔的河道中。
上方是岩洞顶壁,缝隙间有微弱的天光洒落,原来已是黎明时分。
他正浮在水面上,一手紧紧抓着凌天言,另一手拖着郃荟迹。
“咳咳……”夏禹咳出几口河水,挣扎着向岸边游去。短短十余丈的距离,却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将连拖带拽两人弄上了岸边的碎石滩,然后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的伤势。
但只缓了两息,他就强撑着坐起,查看凌天言的情况。
只见他脸色灰败如纸,胸口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然发黑溃烂,污秽的黑气如活物般在伤口边缘蠕动。
“凌天言!凌天言!”夏禹急切地呼唤,同时双手按在凌天言胸口,将自己仅存的灵力渡入对方体内,试图驱散那些污秽气息。
但那黑气异常顽固,夏禹的雷火之力本就所剩无几,此刻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强护住心脉不被彻底侵蚀。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低微的呻吟。
夏禹猛地转头,看见郃荟迹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潇洒笑意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眼神涣散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他看了看夏禹,又看了看凌天言,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是……你们……”
“别说话,你受伤了。”夏禹快速道,但目光依然锁定在凌天言身上。
郃荟迹挣扎着坐起,他的伤势看起来比凌天言轻许多,主要是灵力耗尽和邪气侵蚀。
他看向凌天言胸口的伤,瞳孔微缩:“这是……水窟深处的污秽本源所伤。必须立刻净化,否则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我知道!”夏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但我的灵力几乎耗尽了……”
郃荟迹没有说话,而是艰难地抬手,从腰间一个防水的皮囊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
丹药一出,立刻散发出一股清冽的香气。
“这是我‘赤阳净秽丹’,应该能暂时压制污秽侵蚀。”郃荟迹将丹药递给夏禹。
“多谢。”夏禹接过丹药,没有丝毫犹豫,捏开凌天言的嘴,将丹药送入他口中,又以灵力助其化开。
丹药生效极快,凌天言胸口伤处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层赤红的光芒压制、驱散。虽然未能根除,但侵蚀停止了,伤口也不再恶化。
凌天言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仍然昏迷不醒。
夏禹稍稍松了口气,这才看向郃荟迹:“你怎么会在那里?那些水藻……”
“说来话长。”郃荟迹苦笑着摇头,“我追踪一伙邪修到此,误入那水窟,被那具枯骨的怨念影响心神,一时不察被那些水藻缠住。若不是你们……我恐怕已经成了那枯骨的养分。”
他顿了顿,看向夏禹:“你们是为了找污染源?”
夏禹点头,简略说了事情经过。
郃荟迹听完,沉默片刻:“沐苏城如今水源受污,怪异事件层出不穷,明明是我千机阁庇护地界,却出现此等状况,还要你们来帮忙,实在惭愧。”
他看向凌天言,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对了,金缕兄他的剑……”
夏禹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幽深的地下暗河出口。河水汩汩流出,带着淡淡的污浊,却再也没有那点碧光的踪迹。
不逢春……
郃荟迹沉默。
就在这时,凌天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夏禹立刻俯身:“凌天言?”
凌天言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而无神。他嘴唇微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逢春……”
“凌天言,你听我说,我们现在安全了,你先休息……”夏禹试图安抚。
但凌天言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右手,那只常年握剑的手,此刻五指微微弯曲,仿佛还想握住什么。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抬起手,结出一个召唤剑诀的手印。
“不逢……春……”
他低声呼唤,声音破碎。
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剑鸣,没有碧光,没有那熟悉的、心意相通的感应。
只有河水流淌的呜咽,只有岩洞中穿过的风声。
凌天言的手在空中停顿,然后无力地垂下。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如同沉入永夜的星辰。
“不……逢……春……”
他最后喃喃念出这三个字,然后头一偏,彻底陷入昏迷。
“凌天言!”夏禹焦急地探查他的脉搏,发现虽然微弱但尚且平稳,只是心神受创过重,加上伤势和灵力枯竭,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
郃荟迹爬过来,仔细检查后道:“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心神受损严重,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静养。”
夏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凌天言背起。
他的身体也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但他无视了这些,只是稳稳地站直。
郃荟迹也勉强站起,从皮囊中又取出两枚恢复灵力的丹药,自己服下一枚,另一枚递给夏禹。
夏禹没有客气,接过服下。一股温热的药力在丹田化开,虽然无法恢复多少灵力,但至少让他有了行动的力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此刻不是哀悼的时候。
夏禹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河口。
他背着凌天言,与郃荟迹一同,向着岩洞外黎明微光的方向,蹒跚而去。
身后,暗河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幽远的、仿佛金属断裂的哀鸣,旋即被永久的黑暗吞没。
而凌天言在昏迷中,眉头紧锁,仿佛在做一个漫长的、关于失去的梦。
梦中,一柄碧绿的剑沉入无底深渊,剑身上的光一寸寸熄灭,如同坠落的星辰。
他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片冰冷的水。
那水从他指间流过,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他听到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不断呼唤着他,不知何处,也不见人影。
“凌念暮……”
“念暮……”
“不要仇恨……要回家……”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