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那场打完,八强还剩四场。
  凌千星没回宿舍,抱着暗金剑坐到了看台角落。真壁京介凑过来,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摊着刚抄来的四张对阵单。
  “沈听雪对司徒岚,叶澜对白鸟静,御堂律对神宫寺焰,雾岛雪对不动院樱。”他压着声音,“你猜柳生的人,盯的是哪一场?”
  凌千星没猜。他看向场中,沈听雪已经立在那儿了。
  沈听雪的对手司徒岚是个使长枪的,枪势又密又急。可沈听雪一动,凌千星就看出不一样了——雪归出鞘,没有杀气,倒像在把什么往回拢。雪白细剑引着司徒岚的枪势,力向同一点收束,枪越急,越往那一点塌。
  那是“归”。凌千星在沈听雪第一次使雪归对决时见过,雪归的剑理本质,是收,是还。
  司徒岚的枪使到后来,脱了手。雪归贴着他咽喉一寸停住,又轻轻退回。沈听雪收剑,朝对手点了个头,像还完了一件搁了很久的事。全场鼓掌,他面无表情地走下场,经过凌千星面前时,遥遥看了一眼暗金剑。
  真壁京介在旁边嘀咕:“沈听雪这架势,不像来赢的,倒像来还的。”凌千星没接话。他看着沈听雪的背影,越看越觉得,那柄雪归引着的,没有战意,倒像某种搁了很久、终于能放下的东西。
  下一场是叶澜。
  白鸟静使短剑,人小剑快,围着叶澜绕圈刺。叶澜的岚切起手还是老样子,风刃一圈圈荡开,可凌千星看得出,她比上次对决时沉了。风不再硬斩,而是顺着白鸟静的步子流,白鸟静冲多快,风就让多快,让到尽头,短剑自己劈空,叶澜的剑风从侧面轻轻一推,白鸟静坐倒在地。
  “风该流着走,别硬斩。”凌千星想起西京宁音的话。叶澜把这句吃透了。
  白鸟静爬起来,盯着叶澜的岚切看了很久,才转身下场。叶澜收剑,朝凌千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意思他看懂了——风这东西,他们俩在石台上就较量过。
  御堂律那场最吵。
  神宫寺焰的燐火烧结构,本是凌千星在八强赛里都忌惮过的剑理——火一旦烧进结构,拆无可拆。可御堂律的青黑剑不拆,他抹。青灰剑刃扫过燐火的根,把火和结构的“关系”一笔抹掉,火没了依附,自己灭了。神宫寺焰连退七步,燐火熄了半边。
  看台上一片议论。抹除剑理这种打法,从御堂律进学园起就有人嫌。可裁判西京宁音只看规则,宣判御堂律胜的时候,没多说一个字。御堂律收剑下场,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
  真壁京介皱着眉记什么,低声说:“抹除剑理,裁判不拦,观众不饶。御堂家这柄剑,从根上就招嫌。”凌千星想起御堂律说过,青灰剑是剑理总纲,抹除只是它的一种用法。招嫌归招嫌,这一场,御堂律赢得没话说。
  最后一场,雾岛雪对不动院樱。
  不动院樱使长薙刀,B级,运气却标着S。凌千星盯着她出刀,头回见这种配比。她的薙刀每砍偏一寸,就恰好有块碎石、一阵风、一道光的折射替她补上缺口。冰封全开,雾岛雪把整片场地冻成镜面,不动院樱在镜面上滑倒叁次,可每次倒下,刀尖都鬼使神差地架回雾岛雪的退路。
  那是“运气”做成的剑理,和裴照的“钉”一样,是外力的痕迹。
  凌千星握紧了暗金剑。柳生钉住了裴照,这不动院樱的运气,谁钉的?
  雾岛雪使到后半段变了招,不再冻人,只冻刀。不动院樱的薙刀冻在半空,她自己收势不及,撞上冰壁,认了输。雾岛雪收剑,银发上结着薄霜,朝看台点了下头,像是完成了一件答应过谁的事。
  凌千星盯着不动院樱被扶下场。哪来的运气,每次都差那么巧的一寸。分明是有人,像钉裴照那样,把“巧”焊进了她的刀路。柳生的手,已经伸到了不动院樱身上。
  四场打完,八强尽出。
  广播念出四强对阵的时候,看台上的议论声短暂停住。因十六强凌千星与沈听雪双双晋级的特殊,这一届四强实为五人:凌千星、沈听雪、叶澜、御堂律、雾岛雪。抽签结果落定——凌千星对叶澜,沈听雪对御堂律,雾岛雪八强险胜体力受损,轮空保送决赛待定席。
  而凌千星与沈听雪,凭那场罕见的双晋,已被规则提前锁进决赛。
  凌千星低头看暗金剑。剑身底下的海,比昨天又亮了些,海底那团暗金的光,像是被这几场战事惊得浮得更浅。他想起裴照临走前的话——海一涨,柳生钉在所有人身上的钉,都得住不稳。
  真壁京介把四张对阵单叠好,神色不太好看:“柳生的人,这几场没少在看台转。你每场,他们都在。”凌千星低头,暗金剑底下的海比刚来时亮了一截,海底那团暗金的光,已经浮到了壳下面,只差一层薄薄的膜。裴照说得对——海一涨,钉就住不稳。可海涨上来的时候,柳生也不会干看着。
  看台角落,一道灰袍的影子一闪而过。
  凌千星抬眼。影子没了,可那点青灰的记号,已经落进了每一个他看得到的地方。柳生的人已经贴到了不动院樱身边,下一关的棋盘,只会更乱。他收起解构之眼,海纹在掌心转了半圈。
  四强,要开始了。
  可第一个要对上的名字,还压在没翻开的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