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古戍苍苍烽火寒(三)水碗拿来之后,分于众人皆验过,结果全王府上下,只有我和之桃的血能够与文轩相容。血滴融合的一霎那,我心里酸涩的甜蜜在瞬间爆发出来,好像我的生命能够从自己的旅程中剪接下来,亲手缝进他的生命里。看着殷红的血滴,我有着说不出的欢欣!我吩咐玫兮拿来他远征朔北时甚爱的回疆玛纳斯玉匕首,冰雪铸就的锐刃闪现冷冷青光。刀把垂下细密金丝编织的同心缨络——是我第一次为他完成的女红,始终待在他的腰带上,待了三年。轻轻抚摸着金丝粗糙的质感,看着略微暗的混色……时间太久了,他竟不舍得将缨络炸了炸去再戴。手指略略用力抚过微凉的锋芒,便有四溢的朱华喷薄而出。点点匝于地下,如珠帘重卷掩映之间妖媚的红唇。唇间含了欣慰的笑意,冷眼看着侍婢苦苦相劝的声音,不忍呵斥了她们去,只得守在他身边,任凭眼泪同血滴流在深不见底的杯子里,夹杂着苍白的劝解和决绝。第一杯血已经差不多了,我看着昏睡中的文轩,擦了擦手,勉强笑了一下。放下帐子,偌大销金帐里仍是只剩我们两人。那天晚上,他的怀中是言听计从的我,遵照他的心意喝下那颗迫不得已的毒药。这天晚上,我的身边是岌岌可危的他,我用我全部的血液,支持着他残存的脉搏。谁的泪水轻轻,轻轻淌,化作淡淡的红,摇曳在杯中。摘下瑰丽的红鸾水胆护甲,生怕那一点点的锋利割伤了他。看着自己养得极长的水葱指甲,数着与他错过的岁月。轻轻扶起他的额头,有些我吃不住的重量……大概是我的身体太虚弱了。他的发丝散在我的膝上,微微阖的眼睛显得不胜疲惫,眉梢仍微微蹙起,凝固几许血染沙场的不甘。硬朗而富有线条的躯体上狰狞的伤口隐约几分凌厉和威严。他就是这样傲视群雄的王者,他就是应当君临天下的王者!端起盛满鲜血的碗盏,轻轻喂入他的嘴里。唇边就洇开了极艳的红。他的牙关咬得极紧,根本就送不进去。反复几次后,他反而陷入了无声的呓语之中,额头更加滚烫和迷乱。我心急如焚,不知所措地端着血碗。他的眉蹙得极深,不停地轻声喃喃道:“你快走,留下我……让我留下……”我急得泪都要下来,握住他的手贴近脸颊,只愿滚滚而落的泪水冰冷他居高不下的热度。我轻轻呜咽道:“轩,我还在……你好好的,一定要挺住……”他混沌的神思似乎平静了些,面容也淡泊如水。我不及再想其他,连忙含了一口血吻上他的唇,度进他的口中。那种温热而浓腥的感觉不由得让我几欲作呕,饶是生生忍了下去,他的口舌如此滚烫热烈,如痛饮下一坛饱蘸黄昏的烈酒。我吻得几乎透不过气,只努力地将延续生命的血滴度进他的身体。“离儿……”他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机械性地吞咽下第一口血。“咕咚,咕咚……”慢慢地,他逐渐能够连续地喝下那些血液,转变为自己生命的动力了。当第一盏血液用光之后,我从未如此疲惫,大颗大颗的淌着汗,约摸半个时辰之后,文轩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细缝。“我这是在——离儿?”他突然费力地将头转向我喃喃道:“你的手,怎么受伤了?他们……他们对你——”说罢剧烈的咳嗽起来,无数粉红色的血沫涌现在他的嘴边。“不是!不是!”我抑制不住如滚珠儿般的泪水,握住他的手喃喃道:“我出宫来看你……”他的眼神急遂地变动了一下,低声呼道:“你疯了,他——”我只紧紧搂住他的胳膊以手示意道:“我只是不放心你!”他的眼瞳四周泛了红色:“他如何能放得过你……”“我不怕……”“孩子……好么?”他费力地想抚摸我的小腹,可是没有做到。我含了泪凑近他的身体勉强靥然道:“他很好……他虽只有两个月,却从不闹的,是极孝顺的孩子。”他如释重负地点点头道:“我只是担心你和孩子……”“而他母妃觉得,他的父王安危也是极重要的。”我极诚挚地道:“轩,你一定要珍重自身……”话犹未落,之桃在帘外低唤我:“长姐,宫人来叫,该回去了。”我闻言便强忍泪水与他笑道:“轩……”不到片刻却呜咽得说不出话。他轻轻道:“回去罢,我……极累了。”说罢便面朝里面。我心知他是不得已阻止我拖延时间,擦了擦泪便道:“嗯,我回去了。”然后出了帘子,正遇见端着药汤的之桃。“王爷醒了……你端进去罢,喂的时候细心着。等过个把月王爷身子好了,记得来本宫那里坐坐。”我本不用再解释,可是看着她,我竟还有一丝的不放心。终究,还是舍不下和他的真正情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