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裴昭不愿,裴晏也不勉强。
姜稚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晏。
看不够,根本看不够。
直到裴晏蹙眉,“我脸上有东西?”
裴昭忙道:“没有,只是觉得三哥今日的气色,有些不太好。”
裴晏想起昨日去京兆府,京兆尹陆敞对于莲华寺灾民安置一事,言辞闪铄,语焉不详,便觉气闷。
“一会散朝,你去一趟京郊义院,看一看那些伤患情况如何。朝廷的善款马上就发放了,我昨日见陆敞,他对义院一事居然不甚清楚,想来未曾亲自督办,下面的人也不上心。下午舅父要在金澜院围猎,你与我同去。”
裴昭一一应下。
不多时,马车进了宫。如昨日一般,裴晏去乾元殿向明德帝问安,裴昭在殿外等。
随后两人一同去镜华宫见文贵妃,今日为了防止姜稚抢吃糕点,裴昭故意坐得离糕点远远的,向文贵妃问安之后,便退到殿外去观鱼赏花。
姜稚:“在贵妃宫里捞鱼吃,会不会获罪?”
裴昭不言。
姜稚跃跃欲试要俯身捞鱼。
裴昭朝后退,“捞上来了怎么吃?”
“煎炸煮烧都可以。”姜稚撸袖子。
“煎炸煮烧,你会哪一样?”
姜稚语塞了。
上辈子加之这辈子,她进膳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甚至,连水都不会烧。
裴昭似是对她的“厨艺”早有所觉,低声道:“一日只吃一餐饭,饿不死的。你要知道,如今大邕朝,许多人一日连一餐饭都很难吃上。”
话题忽然沉重了下来。
大邕开国已有六百年,六百年间,虽不是代代帝王都承平盛世,可也嫌少发生战乱、天灾等祸事,所以在姜稚的记忆中,大邕朝国富民安,海晏河清,是难得的太平王朝。
但是现在裴昭却说,尚有许多人一日连一餐饭都吃不上。
姜稚有些不信。
“你莫要诓骗我。有些乞儿、疾人、傻子、懒汉,他们因自身原因吃不上饭,也是有的,只是这些人到底是少数。你刚才说许多人一日都吃不上一顿饭,真是危言耸听。”
裴昭冷冷道:“你好天真。”
姜稚不忿,正要反驳,裴晏辞了文贵妃出来了。
出了镜华宫,裴晏去上朝,裴昭则按照裴晏的吩咐,去往京郊义院。
京郊义院地方荒僻,越靠近义院行人越少。走至义院大门口,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裴昭蹙眉,他识得这种臭味,是尸臭。
抬眼望去,义院内杂草丛生,乱石堆积。破烂桌椅四散于空地上,几口大锅内空空如也,滴水也无,里面蝇虫乱爬,脏污不堪。
有两名京兆府衙卫歪在一旁瞌睡,义院更深处,一间间瓦房内,传来阵阵呻吟呼痛声。
姜稚感到一股沉凉的怒意直冲胸臆,是裴昭,他在生气。
“这是什么地方?好难闻。”
见裴昭要迈步进去,姜稚极不情愿。那股恶臭在门口都已经这样刺鼻了,不敢想象进去之后,会恶心到什么程度。
裴昭阔步进入义院,不待他开口,身后的亲卫两脚将那两个瞌睡的衙卫踹翻。
那两人“咕咚”倒地,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谁他妈敢踹老子”
话未说完,就被亲卫摁倒在地,兜头狠狠甩了几巴掌。
“十一殿下在此,安敢放肆!”
那两人如被雷击,懵了一瞬,立马趴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小的不知殿下驾到,小的该死!”
裴昭示意乘风去放置伤患的房内查看,一面问那两个衙卫:“今日只有你们二人在此值守?”
他记得义院内,每日都应有六个衙卫值守。
莲华寺坍塌一案,伤患都颇重,两个衙卫根本就忙不过来。平日不仅要给伤患喂饭上药,还得照顾他们擦洗、如厕等事。当日重伤者足有数十人,如今义院内却只有两名瞌睡的衙卫?
“是因为,因为他们家中都有事,就就剩我们两人了”
豆大的汗珠自衙卫额上滑落,他们结结巴巴的,一看就有猫腻。
裴昭让凌风继续审,自己则带着人朝瓦房内走去。
越靠近那些房间,那股尸臭味就越重。
姜稚受不了了,右手在裴昭腰上掐了一把:“别进去,太臭了!”
“忍着。”
裴昭做事一向亲力亲为,他抬袖子捂着口鼻,一脚踏入瓦房。
这间房内摆了十几张板床,床上是一张张破烂草席和脏黑的看不清原貌的破棉絮被褥。几乎每张床上都蜷着一个伤患,他们有的砸断了腿,有的折了骼膊,有的只剩一只耳朵和眼睛
瓦房内光线昏暗,这些人一个个都极痛苦,躺在那里哀吟不止。更可怖的是,临近角落的两张床上,居然还躺着两具尸体,他们双眼大睁,无数飞蝇蠕虫在啃噬享用他们腐烂的肉体
姜稚再也忍耐不住,捂着嘴不停干呕。
裴昭退出了这间房,待姜稚止了呕意,又接连查看了另外三间屋子。
每一个屋内的惨状都差不多。
伤患无人照护,甚至连人死了,这些衙卫都不知道。
“殿下,那两个衙卫招了,京兆府确实派了六名衙卫看护这里,另外四人,此刻在赌坊。”
“哪家赌坊?速去将人擒来。”
凌风带着几名亲卫去抓人,乘风将尸体都搬到了院内。
一共五具尸体,死亡时间都超过了两日。
看着那些形容可怖的尸身,姜稚觉得今晚自己一定会做噩梦。
上一世,她对义院也有所耳闻。那时她以为义院就是朝廷救助灾民难民的善所,是天家施恩的范举。万料不到,真实的义院,竟会是这样的。
那四名衙卫很快就被抓了回来,京兆府也听到了消息,不多时,陆敞亲自到了义院。
裴昭负手立在那五具尸体前,面色冷沉。
陆敞忙请罪:“微臣拜见十一殿下。不知殿下竟会亲至义院,微臣不胜徨恐”
“陆大人确实该徨恐”,裴昭指着那些尸体:“请陆大人解释解释吧。”
“这”
陆敞满面愧色:“莲华寺伤患安置一事,微臣当日交予李少尹全权督办。想是李少尹治下不严,竟出了这等纰漏,微臣定当严惩这些惰吏,给太子殿下和十一殿下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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