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怀川顷刻之间成了众矢之的。
目光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眉宇之间的肃杀之气若隐若现,垂眸掩下,而后抬手摁住太阳穴,道:
“哎哟,也不知怎的,头突然就疼了起来。”
话音还未落下,他跌回座椅,阖上了眼。
虞声晚急唤出声:“父王……”
半盏茶的功夫不到,虞怀川被人送回屋中。
虞声晚凝着躺在榻上的虞怀川看了一瞬,红唇抿起浅薄的弧度,“父王,房中没有外人。”
虞怀川睁了眼,当即从榻上坐起,“晚晚,你跟父王说实话,你是不是被逼的?”
“女儿是心甘情愿的。”虞声晚道,“父王,您就应下这门婚事吧。”
“那你实话告诉父王,摄政王怎会平白救了我们阖府上下百来口人?”虞怀川声音肃冷,眉头更是皱得不轻。
若非摄政王从中周旋,派人寻到了他。
他们阖府上下早就被斩首示众!
但摄政王是何人?
此人无往不利,定是和晚晚做了交易!
虞声晚长睫轻轻扫下,正欲蒙混过去,便听到他说:
“若为父没猜错,是你舍弃自己的自由救了我们!”
虞怀川面色一沉,眸中泛着热泪,“为父绝不会牺牲你的自由!”
他猛然站起身,语气铿锵有力:
“我既能护得了世人,亦能护得了自己的女儿!”
虞声晚浅淡的眉眼染上一抹笑意,眼波流转:“父王,摄政王别无所求,只求女儿能够相伴左右。”
她说:“女儿唯有留在他身边,此生方能顺遂无虞。”
虞怀川未及作声,廊檐下骤然出现绰有风姿的晋阳王妃柳清然。
柳清然身形窈窕纤细,乌黑秀发盘成精致发髻,背挺得笔直,她就静静站在那里,逼仄压迫气息便扑面而来。
“让她嫁。”简短的一句话里裹挟着浓浓威严。
虞怀川:“夫人,这……”
柳清然声音隐隐压着温怒:“我说了,让她嫁!”
虞怀川一直都很听妻子的话,绝无半句怨言。
可涉及女儿的幸福,他眸色幽沉,显然犹豫了。
虞声晚掩下心中对母亲的惧意,弯唇一笑:“多谢父王母妃成全。”
“晚晚……”虞怀川动唇。
柳清然抬眼扫向虞声晚,语调平缓:
“摄政王已在正厅等候多时,你随他回去吧,待过了三书六礼,择了吉日,再宴请宾客。”
虞声晚福了福身,“是,母妃。”
她步履轻盈来至柳清然身旁时停顿了下,杏眸恍若琉璃般透亮,“女儿不在身边,父王母妃多加注意身体。”
柳清然不语。
反倒是虞怀川郑重其事地道:“晚晚,若过得不开心,便回到府里,这里永远是你的安身之处。”
拜别父母,虞声晚心中酸涩沉闷,脚步虚浮地走进自己的琉璃苑。
行至亭中,池中的鱼儿跃出水面,波纹潋滟蜿蜒。
虞声晚倚着栏杆看了一瞬,拿过陶罐将里头的饵食洒进碧绿的池中。
鱼儿簇拥而来,漾起一圈又一圈波澜。
随后,虞声晚穿过红梅开得正艳的院子,进了自己的闺房。
她的脚步忽然一顿,眸光错愕地凝着坐于桌案旁,正在慢条斯理喝茶的裴墨渊。
“殿下怎会在此?”
他来多久了?
只是在这品茶?
裴墨渊肃冷的眉眼如锋刃扫了过来,神色宁和地道:
“郡主既要搬入摄政王府,本王自要来看一眼郡主闺房里的装潢。”
虞声晚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逡巡了一圈,眼神忽而凝固。
为何她房中的东西都没了?
虞声晚压下讶异,缓步来至镜台前。
打开鎏金珍珠妆奁,竟发现里头空空如也。
非但如此,只要是她用过的东西,全都消失不见。
若非裴墨渊在此,她都以为遭贼人偷窃了。
虞声晚绯唇翕动,试探性地问他:
“殿下可是命人将我屋中的东西搬去摄政王府了?”
裴墨渊斜睨着她,“本王命人扔了。”
虞声晚眉心微折了下,“扔了?”
“旧人不入新年,旧物更是如此。”裴墨渊道。
虞声晚长睫下的润眸轻眨,轻声说:
“臣女往后是住在摄政王府,殿下何必将它们扔掉?”
裴墨渊手中的茶盏氤氲出雾气,渐渐模糊了他的俊容,只见锋利深邃的棱角。
纵使看不清他的神色,他身上仍散发着上位者的强势骇人气息。
“啪——”茶盏重重落在桌案上。
裴墨渊蓦然起身,一步步朝着虞声晚逼近。
他沉沉眸色如同深渊,薄唇挑起冷厌的弧度,周身带着逼仄压迫感,逼得虞声晚连连后退。
虞声晚无意间撞上镜台,这才察觉无路可退。
裴墨渊覆身靠近,黑沉沉的阴影如猛兽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噬。
他双臂撑在镜台上,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殿下……”虞声晚嘴唇蠕动着,乌润润的杏眸噙着惧意。
裴墨渊眸底搅动着惊涛巨浪,“郡主留着旧物是想睹目思人?”
“殿下,我并无此意。”虞声晚避开他的目光,“只是用习惯了旧物。”
但此话一出,她便后悔了。
她怎么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习惯?”裴墨渊喉结滚出一道冷笑,“原来郡主管不良嗜好叫习惯?”
他话里含沙射影,虞声晚心中有了分寸,语气笃定道:
“我向殿下保证,就此了却往事,不再与故人交涉,还望殿下宽心。”
裴墨渊脸色幽沉骇人,“郡主不拿出诚意,叫本王如何相信?”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虞声晚水眸盈盈,“这何尝不是最好的安排?”
裴墨渊眸中蛰伏的戾气退了几分,指节轻柔地穿过她的秀发,而后顺着往下拂过她的容颜,牵起的唇角无半分温度。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郡主倒是学乖了。”
虞声晚莞尔一笑:“是殿下教得好。”
在裴墨渊不曾注意的情况下,虞声晚唇角压了压,眸底厌色尽显。
当他垂眸看来之时,虞声晚唇角极快挽起,朝他弯眸浅笑。
裴墨渊眉梢一挑,淡扯唇角道:
“素闻郡主才华横溢,今日瞧见这变脸之术如此精湛,当真是名不虚传啊。”
竟然被他瞧见了!
瞧见就算了,还这般阴阳怪气!
虞声晚皮笑肉不笑,“让殿下见笑了。”
裴墨渊:“无妨,本王屡见不鲜。”
他还真是不放过一次旁敲侧击她的机会!
虞声晚正欲开口,廊檐外倏然传来一道轻快的脚步声。
她想从裴墨渊怀里出来。
不料腰间却被他的掌心牢牢箍着,一刻也动弹不得。
脚步声由含糊至清晰,虞声晚焦灼地看着他:“还请殿下先放开臣女。”
“若本王偏不呢?”裴墨渊幽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