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曦眼前一亮,也不客气便将纸抢了过来。纸早已被揉乱得不成样子,纸上的字却力透纸背,与此前写着题目的楷书如出一辙:
“沈沈庭院莺吟弄。日暖烟和春气重。绿杨娇眼为谁回,芳草深心空自动。
倚阑无语伤离凤。一片风情无处用。寻思还有旧家心,蝴蝶时时来役梦。”
(注:出自欧阳修《玉楼春》)
韩云曦虽自认是个粗人,但毕竟受九年义务教育和各色各式的考试浸淫,也晓得这绝对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诗中萦回百转的,倒看不出他心思竟如此细腻,教韩云曦一个女儿家也自愧弗如。
韩云曦虽然心怀感谢,却还是嘴硬道:“你既然有了解题的诗,当时直接同题目一起给我不就好了?非弄得如此麻烦。”累她昨夜纠结了一整夜。
“我这不是以为你能写出来,”慕容瑾有些鄙夷地斜着眼睛看了韩云曦一眼,“哪里想到你真的胸无点墨,连这样简单的题目都想不出来。”
“打油诗我还是会写的!”韩云曦辩解道,“只是难登大雅之堂,写出来还让人笑话。”
仔细又将这首诗上上下下看了许多遍,在心中默了几回,确认自己已经背熟这文绉绉的句子,才心满意足地起身,整了整方才坐乱的衣襟。韩云曦完全将心放回肚子里,连带着脸上的阴沉也消失殆尽:“这下我们该走了吧?再不走,主人都到了,我们出现岂不尴尬。”
慕容瑾难得没有反对她的意见,只是转头吩咐兰香替韩云曦去内里取了件披风来,道是起风了,乍暖还寒春捂秋冻,万不可着了凉。
韩云曦对兰香八卦的眼神视如不见,对慕容瑾的体贴也半句感激的话也不说,却好似听见心弦乱动,不禁蹙了蹙眉,一路上半句话也没有说,倒让慕容瑾云里雾里。
慕容瑾思忖了一路,觉得还是古人说得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女子忒难琢磨,骂她也气,夸她也气,怠慢也气,体贴也气。
阳春三月,冰消雪融,护城河的水流也暖暖地湍急起来。惠春园位于城东,有护城河的支流经过,是全临安城最早感受到春天的地方。故而在别处花朵才含苞时,惠春园的花儿早已争相竞开,届时百花争妍,处处花团锦簇,煞是好看。
这惠春园本是皇家特意辟出的一处园子,聊以欣赏美景陶冶情操,置有专人打理。唯有惠春花会举办时,才允得了请柬的人进入。
韩云曦撇了撇嘴,皇家为了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也真是用尽心思。
两人掐点掐得极好,将将至惠春园时候,园内已是人声鼎沸,或有意趣相投的举子一起讨论国事,或有惺惺相惜的小男女你侬我侬,好不热闹。
诸人见平山王同韩云曦一起出现时,大抵都吃了一惊,一面拜行大礼一面暗暗揣测两人的关系。更有大胆的人,讨论的声音也不加收敛,让韩云曦听了去。
“呦,这不是平山王和新封的郡主吗?他俩怎的一起到了?这两人的府邸可不近呀?”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的平山王,多次替郡主出手解围,大约两人交情不浅。”
“啧啧啧,可那郡主之前不是同景王殿下有婚约……”
“说不准,正是为了平山王殿下才闹了那么一出呢!”
“是嘛?”
“可不是!不然景王怎么偏吃了这哑巴亏呢,谁好跟自己叔伯争妻子呀……听说最近还被禁足了。”
“你这话就不对了,景王被禁足不是因为冯姨娘的事吗?那事闹得可大了,郡主还直接状告了景王殿下呢。”
“哎,皇家的事哪里说得清楚……”
韩云曦这算知道了什么叫人言可畏,古人没有明星八卦,又不敢妄论后宫秘事,就得将他们这些还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拿出来,恨不得编个话本子才算完。
“郡主。”
慕容瑾来了惠春园就不见了踪迹,只剩韩云曦拉着兰香两个人瞎逛。身后响起一阵沉稳温柔的声音,不由一愣回过头去看。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身着一袭简单的蓝色绸衫,长得不如慕容瑾好看,但看上去俊朗舒服,大有“公子温如玉”的味道。男子似也知道韩云曦疑惑什么,又抱拳作揖道:“臣是翰林院修撰何荀,早听家兄说郡主气度不凡,故起了结交之心,还望郡主不要嫌臣唐突。”
古代的男女也好说结交么?韩云曦饶有兴味地勾起唇角:“你兄长?是……京兆尹何坤吧?”
自苏醒以来见过的人并不大多,姓何的也就那么一位,推敲推敲并不难。何荀却不知道这个理,真当做韩云曦听闻过他这么一位登科的状元,顿时整个人都自信了不少:“何坤正是臣的长兄。”
这个人好生奇怪,可慕容瑾不见影,韩云曦便免不了还要与他周旋,点了点头干巴巴地道:“是啊,长兄如父,他的话你一定很听吧?”
“是,是……”话头起得无趣,何荀也不晓得该怎样接,“郡主也来赏花?”
韩云曦这下是真的好笑了:“不然,本郡主是来逛圈儿的么?”
何荀尴尬地咳了两声,似是斟酌措辞,末了方道:“郡主是性情中人,家兄果然没有说错。日后兴许还会有再见的机会,届时臣一定好茶好菜来招待,也请到时候郡主一定赏脸。”
韩云曦稍稍颔首,二人寒暄不过一刻便散了。只是这件事似乎也不简单,比如何坤此人,韩云曦便一直奇怪他究竟为谁办事。这时候才见了第一面,何荀又说会请她吃饭,还请她不要推辞,看起来寻常,又实在怪异,让人摸不着头脑。
来不及细想,兰香凑在耳边细语了几句,韩云曦好看的眉毛又皱了起来。回身一瞧,面前立着的,不是她那倒霉妹妹韩云静是谁?
韩云静这时候孕身已显,韩云曦看她肚子的眼神也开始奇异起来:“我当是谁呢,原想着你这时候该乖乖待在王府养胎,居然也有这兴致来惠春园玩?”
韩云静被她盯得浑身不舒服,秀眉一立,张口便道:“上一次便是我拔了这花会的头名,姐姐不知道么?哦……瞧我这记性,忘了姐姐上次可不曾收到请柬呀。”
韩云曦冷哼一声不与她计较,且不说韩云静这头名的水份有多大,跟这个人置气完全是给自己找不痛快。韩云静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自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韩云曦便扬声道:“姐姐怎么这样,妹妹好心问你,你却这样骂我?好歹我也是王府侧妃,妹妹知道,妹妹抢了姐姐的位置,姐姐很是不开心,可是殿下的心意,谁也做不了主呀!”
原本这园子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乱七八糟没什么养分的话,这厢有热闹可看,自然都听了下来,忍不住抬头张望--待看到矛盾的二人正是前几日里闹得人尽皆知的韩氏姐妹,又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漏过了什么重要情节。
韩云曦掸了掸肩头不存在的灰尘,正要开口,却又被韩云静拦了下来:“妹妹知道姐姐生妹妹的气,可毕竟,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呀。千错万错都是妹妹的错,你不该把这些帐算在阿爹阿娘的头上去,把阿爹阿娘从家里赶出来--他们在公主府住了大半辈子,住在别院,下人、洒扫都不上心,他们怎么好安享晚年呢。”
说到动情之处,韩云静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样子着实令人不忍。在场看热闹有热血的青年已经看不下去了,拔声就道:“郡主这么做可太不厚道了。”
“是啊,人伦有常,孝字当先,这么做也太不孝了。”
“这样怎么做的郡主呢?昔日太平公主英明,奈何女儿却是这样的光景……”
韩云曦头越来越大,再看韩云静的样子又实在可恨,只恨不得上前赏她一耳光。可眼下众人瞩目,她若真这么做了,反而如了韩云静的愿。
“我的好妹妹,你这么说我就太伤心了。”不就是比恶心么,好像谁不会似的,“方才我不过说了句你怀着孩子万事要小心,你怎么就想到这么远去了?也是,毕竟王府姨娘多不比我们府上,你万事小心是应该的。”
韩云曦一把抓住韩云静的手,满脸的真诚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