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六年,正月初五。
  年味还没散尽,砖窑就开工了。
  刘学文天不亮就起了。他在驛馆的院子里打了两套拳,活动开筋骨,又就著凉水吃了两块乾粮,便匆匆往窑上赶。正月的泉州不比北方,可清晨的风还是带著凉意,吹在脸上,激得人越发清醒。
  这几日他一直在琢磨那配比的事。粘土三份、石灰一份,烧出来的水泥最结实,可若是把粘土换成別的土呢?若是掺点別的东西呢?他在本子上列了好几种配比,都等著今日试烧。
  窑上的伙计们已经忙开了。老吴带著几个徒弟在备料,见他来,笑著招呼:“刘大人,这么早?”
  “睡不著。”刘学文捲起袖子,“昨儿备的那些料呢?搬过来,今日都烧上。”
  老吴应了一声,招呼徒弟们搬料。一袋袋备好的原料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贴著纸条,写著配比和日期。刘学文一袋袋检查过去,偶尔蹲下身,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搓,又凑近闻闻。
  “这个,粘土是哪里的?”
  “城东河滩上的。”老吴凑过来,“按大人说的,取了表层三尺以下的,筛了三遍。”
  刘学文点点头,又去看另一袋。这个掺了细沙,那个掺了碎贝壳,还有一袋掺了碾碎的瓷片——是他突发奇想试的。
  “都烧上。”他直起身,“火候要稳,六个时辰,一刻不能少。”
  老吴应了,带著徒弟们往窑里填料。
  巳时正,陆清晏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家常的靛蓝棉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看著不像是来视察的,倒像是串门的。身后跟著暗四,暗四手里提著个食盒。
  “刘大人,歇歇吧。”陆清晏走到窑前,“给你带了点吃的。”
  刘学文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手上沾了灰,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子,看著有些狼狈。
  “陆大人,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陆清晏把食盒递给他,“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家里剩的。”
  食盒打开,是一碟炸年糕、一碟花生酥,还有一壶热茶。年糕还是温的,显然是刚出锅就装上了。
  刘学文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拿起一块年糕咬了一口。外酥里糯,甜丝丝的,跟除夕那晚吃的一样。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陆清晏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慢喝著。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著,一个吃,一个喝,听著窑里呼呼的火声。
  半晌,刘学文吃完最后一块年糕,拍拍手上的渣,忽然道:“陆大人,下官有个想法。”
  “你说。”
  “水泥这东西,不光能砌墙铺路。”刘学文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下官这几日琢磨,能不能用它来筑堤?”
  陆清晏看著他。
  “黄河年年泛滥,两岸的堤坝修了垮,垮了修,花多少银子都不顶事。若是能用水泥筑堤……”刘学文的眼睛亮了,“那可比石灰结实十倍百倍。黄河安澜,百年大计。”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好想法。”
  刘学文得了肯定,更来劲了,翻开本子一页页给他看。他画了几张简单的图,堤坝的断面、地基的处理、水泥和石料的配比。虽不专业,却有模有样。
  “下官在户部这些年,经手的河工银子,少说也有几百万两。可那些银子,真正用在堤上的,不到三成。”他的声音沉下来,“剩下的,都餵了那些蛀虫。”
  陆清晏没有说话。
  “若能用水泥筑堤,一劳永逸。那些蛀虫,就再也不能拿河工做幌子了。”
  窑里的火呼呼地烧著,把两个人的脸映得通红。
  “等这批料烧出来,先试试。”陆清晏道,“在城外找条小河,筑个小坝,看看效果。”
  刘学文重重点头。
  正说著,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回头,见桃华提著一个食盒走过来,身后跟著皎皎。小傢伙穿著大红的新袄,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一蹦一跳的,像只小兔子。
  “三哥!”桃华走近了,看见刘学文,脚步微微一顿,隨即笑著招呼,“刘大人也在?”
  刘学文站起身,拱了拱手:“桃华姑娘。”
  桃华把食盒递给陆清晏:“大嫂让送的,说刘大人整日在窑上,怕吃不好。”
  食盒打开,是一碗红烧肉、一碟青菜、一碗米饭,还有一盅鸡汤。比方才陆清晏带来的丰盛多了。
  陆清晏看了一眼桃华,又看了一眼刘学文,嘴角微微翘起。
  “刘大人,趁热吃。”
  刘学文有些不好意思:“这、这太麻烦了……”
  “不麻烦。”桃华脆生生道,“大嫂说了,大人是为朝廷办差,不能亏了身子。”
  她说著,蹲下身,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红烧肉还冒著热气,鸡汤上浮著一层金黄的油,看著就诱人。
  皎皎跑过来,趴在石墩边,盯著那碗红烧肉,小嘴吧唧吧唧的。
  “姑姑,皎皎也要吃。”
  桃华颳了一下她的鼻子:“这是给刘伯伯的,你的在家里呢。”
  皎皎不依,拉著她的袖子撒娇:“姑姑,就一口,一口嘛。”
  桃华没办法,夹了一小块肉,吹凉了塞进她嘴里。皎皎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还要。
  “不能再吃了。”桃华把她抱起来,“走,姑姑带你回家吃去。”
  她转头对刘学文道:“刘大人,您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刘学文站起身,想说什么,却只点了点头。
  桃华抱著皎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刘大人,那花生酥是梅花姐姐做的,您尝尝,比外头买的好吃。”
  说完,她抱著皎皎快步走了。
  刘学文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有些发愣。
  陆清晏端著茶杯,慢慢喝著,什么都没说。
  半晌,刘学文回过神来,重新坐下,端起那碗饭。他扒了一口,又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忽然道:“陆大人,令妹……”
  “嗯?”
  刘学文张了张嘴,又闭上。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陆清晏没有追问,只是望著远处那片海。正月的海,灰濛濛的,和天连成一片。
  下午,窑里的火还在烧。
  刘学文蹲在窑边,拿著本子,记录著每一刻的火候变化。他的表情很专注,可偶尔会走神,笔尖在本子上停留片刻,又继续写。
  陆清晏靠在旁边的石堆上,眯著眼晒太阳。他没有问刘学文方才想说什么,有些事,急不得。
  夕阳西斜时,窑火渐渐小了。
  老吴过来报告:“大人,再烧一个时辰,就能封窑了。”
  刘学文点点头,合上本子。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忽然道:“陆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明日,下官想去城外那条河看看。”他顿了顿,“一个人去,想静静心。”
  陆清晏看著他。
  “行。”他道,“让暗四跟著,不打扰你。”
  刘学文想拒绝,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天色暗下来时,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路上,刘学文忽然问:“陆大人,令妹…今年多大了?”
  陆清晏脚步不停:“十五了。”
  “十五……”刘学文喃喃道,又沉默了。
  走了一段,他又问:“她……读过书?”
  “读过。”陆清晏道,“跟著周先生读了好几年了,如今能自己读书了。”
  刘学文点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府门前,两人拱手作別。
  陆清晏进了院子,云舒微正在廊下做针线。见他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回来了?刘大人呢?”
  “回驛馆了。”
  云舒微看他神色,轻声问:“怎么了?”
  陆清晏在廊下坐下,把白日的事说了。说到桃华送食盒时,云舒微的嘴角微微翘起。说到刘学文问桃华的年岁时,她的笑意更深了。
  “我就说那丫头不对劲。”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