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9.
  案结后第三日,宫中重新下旨。
  确认陆昭蘅为靖北将军沈怀铮正妻,封二品诰命夫人。
  赐匾四字。
  忠烈正室。
  内侍宣读圣旨时,沈府上下跪了一院子。
  我娘跪在最前,脊背笔直。
  她叩首谢恩。
  声音清亮。
  “臣妇陆昭蘅,谢主隆恩。”
  金册、诰命服、赐匾一并送入。
  那件绯色命妇服摆在托盘上。
  同样是翟纹金线。
  却与柳氏偷穿时完全不同。
  柳氏穿它,是贼披锦衣。
  我娘穿它,是圣恩加身。
  沈家人看着那件衣裳,一个个神色复杂。
  有人羡慕。
  有人悔恨。
  有人仍旧不甘。
  圣旨刚宣完,沈仲礼就撑着病体上前。
  “昭蘅。”
  “如今你已受封,又有圣上垂怜。”
  “沈氏受了重罚,元气大伤。”
  “你是沈家妇,理应留下主持大局。”
  我几乎笑出声。
  二房婶母也忙道:
  “是啊,昭蘅。”
  “过去的事,我们都知道错了。”
  “承泽已经被流放,柳氏也伏法了。”
  “沈氏没有能撑门面的后辈,你总不能真不管吧?”
  我冷声道:
  “逼我娘交金册时,你们可没说她该主持大局。”
  “说她没儿子、没本事时,也没说要她撑门面。”
  二房婶母讪讪闭嘴。
  沈仲礼皱眉。
  “惊禾,大人说话,你别总是插嘴。”
  我看着他。
  “我不插嘴,你是不是又要让我娘大方一点?”
  他脸色一白。
  我娘终于开口。
  “青棠。”
  “取嫁妆账册。”
  沈家众人一愣。
  沈仲礼惊道:
  “你取嫁妆账册做什么?”
  我娘平静道:
  “清点。”
  “搬走。”
  院中瞬间一片哗然。
  “搬走?”
  “你要搬去哪?”
  “你是怀铮遗孀,不守在沈家,还能去哪?”
  我娘看着他们。
  “去我该去的地方。”
  沈仲礼急了。
  “昭蘅,你别任性。”
  “女子守寡,自立门户传出去不好听。”
  我娘笑了笑。
  “比起逼忠烈正妻让诰命给罪妾,哪个更不好听?”
  沈仲礼噎住。
  三房堂伯母忍不住道:
  “可你带走嫁妆,沈氏怎么办?”
  我娘反问:
  “我不带走,你们打算怎么办?”
  她脸色涨红。
  我娘淡淡道:
  “拿去补族学?”
  “拿去填柳家粮道亏空?”
  “还是等下一次,再用沈氏大局逼我退让?”
  没人敢答。
  青棠带人取来嫁妆账册。
  陆家的东西,一项项记得分明。
  田庄,铺面,药田,银两,书画,玉器。
  这些年被沈氏挪用的,也都写在暗账上。
  管库婆子起初还想装糊涂。
  青棠只说了一句:
  “要不要再请顾大人来一趟?”
  婆子当场跪了。
  她供出三间铺子的契书被柳氏拿去周转,另有两处庄子的出息被族学挪用了四年。
  我娘面不改色。
  “能追回的追回。”
  “追不回的,从沈氏公中补。”
  沈仲礼脸色大变。
  “公中哪还有银子?”
  我娘道:
  “那就卖田。”
  “祖产不能卖!”
  我娘看着他。
  “我的嫁妆,也是陆家祖产。”
  沈仲礼一个字都说不出。
  嫁妆从清晨清点到黄昏。
  箱笼一排排摆满院子。
  沈家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到这一刻才明白,我娘不是没底气。
  她只是不争。
  可不争,不代表可以任人吞吃。
  黄昏时,外祖陆太傅的马车停在府外。
  他没有进门。
  只让人送来一封奏疏底稿。
  我娘打开看完,眼眶微红。
  那是请旨另立靖北忠烈府的折子。
  供奉父亲与雪谷阵亡将士。
  照拂遗孀孤儿。
  由二品诰命陆昭蘅主持。
  我娘合上奏疏,轻声道:
  “惊禾。”
  “陪我去陆府。”
  “我要亲自把这道折子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