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城市边缘的废弃玻璃厂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残骸。月光被破碎的穹顶切割,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铁锈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
陈默站在阴影里,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陈处长。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作战服,脸上覆盖着那张颜色最深、质感最冰冷的“阎罗”面具。面具的眼孔后,是毫无温度的视线。
他的前方,一个肥胖的男人被反绑着双手,跪在碎玻璃碴上,正是老狗手下负责码头“仓储”的小头目,彪哥。他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破了个口子,血和汗混在一起,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阎……阎王爷……饶命……我真的不知道……货是狗爷……不,是老狗让沉的……他说风声太紧……”彪哥语无伦次地求饶,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踱步,作战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这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每一下都敲击在彪哥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我……我说!我都说!”彪哥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老狗……老狗他最近搭上了一条新线,好像……好像跟儿童有关……利润很大……他嫌原来的‘货’风险高,想尽快处理掉旧账,腾出手来……”
儿童。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刺入陈默的耳膜。
他停下脚步,站在彪哥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新线。细节。”面具下传出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低沉、沙哑,不带任何人类情感。
“我……我不清楚具体……只听说……好像和……和那个慈善企业家张天贵有点关系……老狗前几天还和他的人见过面……”彪哥拼命回忆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能保命的细节。
张天贵。老狗。儿童。
几条原本看似不相关的线,在这一刻,因为“儿童”这个关键词,隐隐串联了起来。
陈默沉默着。月光透过破洞,恰好照亮他面具边缘冰冷的弧线。
彪哥仰着头,只能看到那双在面具孔洞后,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睛。那眼神,比地上的碎玻璃还要冷,比夜晚的寒风还要利。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连灵魂都在颤抖。
“还有吗?”阎罗问。
“没……真的没了……我知道的全说了……阎王爷,求您……”彪哥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陈默微微偏了下头。
阴影里,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手里拿着一个针管。
彪哥惊恐地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哀嚎,针头已经精准地刺入他的颈侧。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软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处理掉。”阎罗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黑影点头,拖起彪哥,迅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厂房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陈默站在原地,抬手,轻轻触摸着脸上冰冷的面具。张天贵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更长,不仅想碰他的弟弟,还可能牵扯进更肮脏、更黑暗的儿童交易。
他必须更快,更狠。
加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一条新信息,来自调查“幼狐”档案的那个渠道。
信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幼狐”入院前最后接触点:西站货场。同期,张天贵名下运输公司,有异常车辆调度记录。】
西站货场。张天贵的运输公司。
四年前,小弟失踪的地点,和张天贵的活动轨迹,出现了交叉。
陈默收起手机,抬头望向厂房破洞外那轮冰冷的月亮。
面具之下,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冰冷的弧度。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废弃玻璃厂的残骸浸染得一片惨白。陈默脸上的“阎罗”面具吸收了所有光线,只留下两道深不见底的幽暗眼孔。空气中还残留着彪哥失禁的腥臊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乙醚气味。
张天贵,老狗,儿童,西站货场。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高速旋转、碰撞,拼凑出一幅狰狞的草图。这不是简单的领养,甚至不完全是针对他陈默的阴谋。这是一张更大、更黑暗的网,而他的弟弟小安,只是不幸被卷入了网眼之中。
加密手机再次震动,屏幕幽光映亮面具冰冷的边缘。新信息来自追踪张天贵的另一条线:
【张与境外“天使基金”联络加密频道异常活跃,资金流向复杂,疑涉跨国儿童“特殊需求”网络。】
“天使基金”?“特殊需求”?
陈默的指关节捏得发白。这些披着光鲜外衣的词汇,背后是足以让人血液冻结的肮脏。张天贵不只是地头蛇,他的触角可能已经伸向了更可怕的深渊。
必须斩断这只手。立刻。
他转身,身影融入厂房更深的阴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处不起眼的破损通风口滑出。几分钟后,一辆没有任何特征的黑色轿车无声地驶离废弃厂区,汇入城郊的稀疏车流。
车内,陈默摘下面具,露出下方属于“陈默”的、略显苍白的脸。他快速更换上常穿的衬衫和西装外套,将作战服和面具塞进特制的隔层。金丝眼镜架回鼻梁,眼神里的冰冷杀意被强行压下,重新填充上温和与疲惫。他现在是刚刚结束夜间调研、驱车返回市区的陈处长。
但他没有回市政府宿舍,而是驶向了另一个方向——城西,那片鱼龙混杂、监管薄弱的区域,张天贵起家的地方,也是他名下那家运输公司仓库的所在地。
车子在距离目标仓库两个街区外停下。陈默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灭,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他需要亲自感受一下这里的气息,这片孕育了张天贵和他背后那些肮脏交易的土地。
晚风带来潮湿的霉味、垃圾的酸腐,还有隐约的……消毒水味道?来自那个仓库方向?
他拿出一个伪装成普通充电宝的微型信号接收器,屏幕亮起,显示着仓库周边的热成像轮廓。有几个固定哨,还有两支流动巡逻队,戒备程度远超一个普通物流仓库。
就在这时,一辆喷涂着“明诚商贸”logo的厢式货车,从不远处的仓库侧门缓缓驶出,拐上了主路。车速不快,但行驶轨迹有些微的别扭,像是载重不均。
陈默的目光追踪着那辆货车,直到它的尾灯消失在街角。他掐灭了烟,升起车窗。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秘书发来的明日行程提醒,第一条就是:
【上午9:30,与“明诚商贸”张天贵董事长,就慈善项目合作进行非正式会谈。】
陈默看着那条信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发动汽车,调转方向,驶回那片光鲜亮丽、秩序井然的市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