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九面狐 > 第44章 第44章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城市边缘这片废弃的厂区。陈默抱着小安,像一头负伤的孤狼,在残垣断壁和荒草间潜行。脚下是硌脚的碎石和生锈的金属碎片,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怀里的孩子呼吸轻浅,额头依旧滚烫,那热度透过薄毯,灼烧着陈默的手臂,也灼烧着他的心。
  他按照赵强给的迂回路线,避开了所有可能装有公共监控的路口,穿行在最破败、最无人问津的区域。汗水混合着地下污水留下的污渍,浸透了他的作战服,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肩膀和背部的撞伤、坠落时的淤青,此刻如同苏醒的毒蛇,一下下啃噬着他的神经。但他仿佛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怀中这个小小的、滚烫的生命体上,凝聚在前方那个必须抵达的坐标上。
  偶尔,他能感觉到阴影中,有极其短暂的目光扫过,又迅速移开——那是赵强安排的“眼睛”,在确认他的安全,但绝不现身。这无声的护卫,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两个多小时后,天色开始泛起一丝灰白。他终于看到了目的地——一栋看起来早已废弃、外墙爬满藤蔓的三层旧厂房。厂房外围拉着锈蚀的铁丝网,大门紧闭,看起来和周围无数被遗忘的工业废墟没有任何区别。
  但陈默知道,在那些看似破损的窗户后面,有着这座城市目前可能最安全、也最先进的临时医疗设施。
  他走到锈迹斑斑的侧门前,按照赵强告知的节奏,轻轻敲击了几下。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审视了他一秒,随即门完全打开。开门的是一名穿着便装、但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的男子,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言语,迅速将他让了进去,然后立刻关上门,落锁。
  门内,是一个经过简单清理、但依然空旷的车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新风系统运转的味道。几名同样便装、但行动间带着明显军人气息的人员分散在角落,持枪警戒。车间中央,用隔板临时围出了一个相对洁净的区域,里面亮着无影灯,各种便携式医疗设备已经就位。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老者——钟老,已经等在那里,神色凝重。看到陈默抱着孩子进来,他立刻迎上前。
  “快,放到床上!”钟老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镇定。
  陈默小心翼翼地将小安放在铺着无菌单的简易病床上。钟老立刻开始检查,动作娴熟而迅速。他先是查看了孩子的瞳孔、心跳、呼吸,又轻轻触摸额头的温度,翻开眼皮观察,同时快速询问陈默:“什么时候开始发烧?昏迷多久了?有没有呕吐或抽搐?身上有没有其他外伤?”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用最简练的语言回答了问题,并提及了之前的颅脑损伤和肋骨骨裂。
  钟老一边听,一边已经连接上了便携式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小安的生命体征数据。他又取出血样快速检测仪,采集了指尖血。
  “体温三十九度二,心率偏快,血氧饱和度正常偏低……”钟老眉头紧锁,“有感染迹象,可能是坠落后的应激反应合并了吸入性肺炎,也不排除有颅内感染的早期征兆。需要立刻降温,抗感染,并做详细的神经系统评估和影像学检查。”
  他回头对助手吩咐:“准备静脉通路,头孢曲松联合万古霉素,先给一剂地塞米松减轻脑水肿风险,物理降温同步进行。联系我们的人,把移动CT车开到指定位置,准备对接!”
  助手们立刻行动起来,有条不紊。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冰冷的针头刺入孩子细小的血管,看着退烧贴贴上滚烫的额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他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钟老安排完紧急处置,这才转过身,看向陈默,目光在他身上破损潮湿的作战服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片刻:“你也受伤了。需要处理。”
  陈默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没事。孩子……拜托您了,钟老。”
  钟老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持和深沉的疲惫,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放心,我会尽全力。赵局长已经交代了,这孩子……很重要。你也去旁边休息室处理一下伤口,换身干净衣服。别孩子还没脱离危险,你先倒下了。”
  陈默这才感觉到浑身的疼痛和冰冷的潮湿。他知道钟老说得对,他不能倒下。他需要保持清醒,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也需要在孩子醒来时,出现在他面前。
  他跟着一名“铁卫”队员,走进旁边一个用隔板隔出的小房间。里面有简易的床铺、干净的衣物和基础的医疗包。他脱掉湿透冰冷的作战服,用消毒湿巾简单清理了身上的污渍和伤口(大多是挫伤和擦伤),敷上药膏,换上了干净的便装。冰冷的水暂时驱散了一些疲惫,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消耗,如同沉重的枷锁,依旧牢牢锁着他。
  他没有躺下休息,只是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一种浅层的冥想状态,既能恢复少许精力,又能保持对外界的高度警觉。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偶尔的嗡鸣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微的、压抑的欢呼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陈默猛地睁开眼,箭步冲了出去。
  临时医疗区内,钟老正盯着刚刚传输过来的移动CT影像,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旁边的监护仪上,小安的体温已经降到了三十八度以下,心率也趋于平稳。
  “颅内没有发现新的出血点或明显水肿,原来的损伤区域有自我修复迹象。”钟老对围过来的陈默和几名核心队员说道,“肺部有轻微炎症,但不算严重。感染应该能控制住。关键是……他的意识。”
  钟老指了指CT影像上大脑的某个区域:“这里,主管意识和清醒的脑干网状结构区域,之前因为撞击和颅内压变化受到了一定抑制,现在随着整体情况的稳定,抑制在减轻。理论上,他应该……快醒了。”
  醒了?!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随即被一种狂喜和难以言喻的紧张攫住。醒了……小安要醒了?他终于要睁开眼睛,看到这个陌生的、充满危险的世界了?他第一眼会看到谁?会不会害怕?
  “但要做好心理准备。”钟老的声音将陈默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这么严重的颅脑损伤后醒来,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意识模糊、记忆混乱、甚至性格或认知上的暂时改变。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最耐心的引导和康复。”
  陈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只要人能醒过来,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他走到病床边,轻轻握住小安露在毯子外面的、有些冰凉的小手。孩子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陈默的心,也跟着颤动。
  就在这时,外面负责警戒的“铁卫”队员匆匆进来,对陈默低声道:“陈先生,赵局长的紧急加密通讯,接驳到内线了。”
  陈默看了一眼依旧沉睡(或者说,即将苏醒)的小安,松开手,走到隔壁通讯室,拿起了专用的保密电话。
  “陈默!”赵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大战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和凝重,“‘红星剧院’那边,拿下了!”
  陈默精神一振:“‘收藏家’呢?”
  “跑了!”赵强的声音带着不甘,“我们的人冲进去的时候,他的书房和那个‘收藏室’已经启动了自毁程序,部分设备和‘藏品’被销毁。但我们抓住了几个来不及跑的核心技术人员,缴获了大量未及销毁的硬盘和数据备份!更重要的是,我们在剧院地下更深处,发现了一条极其隐秘的、通往三公里外一处私人停机坪的应急通道!有目击者称,在警报响起后不久,有一架没有标识的小型直升机从那里紧急起飞,方向是西南边境!”
  “收藏家”乘直升机跑了!果然狡猾如狐!
  “那些数据里,有没有关于他下一个可能藏身地,或者‘天使基金’更高层的信息?”陈默立刻问。
  “正在全力破解!初步看,数据量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