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我在东北开林场 > 第16章 关不掉
  天光大亮,林杰是被吵"醒"的。
  说醒不确切。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沉,天没亮透,满世界的动静就先一步涌进耳朵,把他从梦里捞了出来。
  鸡窝里,老母鸡在数落芦花鸡,嫌它占了暖窝,嫌它下的蛋小。灶底下那两只蟋蟀,还在为一粒米翻旧账。房檐上一串麻雀叽叽喳喳,商量今儿去哪家的场院捡食吃。
  他睁开眼,先看见房梁,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回家了。
  声音没走。那扇门,果然关不上了。
  林杰躺在滚烫的炕上,认命地叹了口气。
  院子里,黑子醒了。它在窝里伸懒腰,骨头节咔咔响,嘴里嘟囔:"主人回来了。今天也有饭吃。好。"
  林杰躺在那儿听着,眼圈有点热。这笨狗的心思就这三句,翻来覆去,跟念经似的,可他听着踏实。
  外屋地传来娘烧火的动静。风箱呼嗒呼嗒,柴火噼啪,铁壶坐上去了。
  "杰小子,醒没?"
  "醒了,娘。"
  "醒了就起,日头晒腚了!"
  林杰穿衣下炕。右腿的崴脚好多了,落地还有点吃不上劲。他跺了跺,能走。
  舀水洗脸的时候,他听见水缸里那条小鲫鱼的动静。那是前几天爹从河沟捞的,娘说留着给他熬汤。小鲫鱼的心思简单得可怜:"黑。挤。哪儿是外头?"
  林杰端着瓢,站住了。
  他盯着水缸看了两眼,舀水的动作轻了些。算了,晚上跟娘说,这鱼养不活,趁早炖了吧,省得它在缸里遭罪。
  早饭是大碴子粥、咸菜疙瘩、贴饼子。林杰捧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娘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睛一刻不离。
  "慢点,锅里还有。"
  "嗯。"
  "身上还哪儿不得劲?"
  "都好了。"
  娘不言语了,可那目光还粘在他身上。林杰知道娘在看啥。一个在山里丢了十来天的娃,回来了,一顿能喝两大碗粥,脸上还带着活气。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多看两眼。
  他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粥。
  吃罢饭,爹扛起镰刀要去场部销假,顺便打听还有没有零工。临走,爹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瞅了他一眼。
  "在家老实待着,腿没好利索,哪儿也不许去。"
  "知道了。"
  爹走了。林杰抄起扁担,把两口大水缸挑满了。又把院里堆的柈子劈了一垛,码得整整齐齐。娘拦了两回,没拦住。
  "你这孩子,腿还没好,歇着!"
  "闲不住,娘。"
  他是真闲不住。一闲下来,满耳朵的声音就没处搁,只好拿活计把它们压住。
  再说了,他得让自己看着跟从前一样。一个正常的半大娃,回来了就该帮家里干活,挑水劈柴,喂猪喂鸡。他要是什么都不干,成天坐在那儿发愣,娘的眼睛能在他身上剜出窟窿来。
  可干活也躲不开那些声音。
  他劈柴,斧子起落,耳朵里却灌着百步之内的动静。前院孙家的两口子为二斤盐拌嘴,一句赶一句。西头谁家娃挨了揍,嚎得整屯子都听得见。屯口磨豆腐的老汉推着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连半条街外谁家母鸡下了蛋,咯咯一叫,他都听得真真儿的。
  一百步。他在山里拿大尾巴试出来的那个圈,到了屯子里,把半个村子都圈了进来。
  这在山里是保命的耳朵,在屯子里,成了甩不脱的吵闹。
  最闹腾的是鸡。
  林杰喂鸡的时候,蹲在鸡窝前撒谷子,耳朵底下跟开了会似的。老母鸡领着一群鸡抢食,嘴里还不闲着。这只嫌那只踩了它的脚,那只骂这只抢了它的虫,吵得脸红脖子粗,咕咕嘎嘎。
  有只小母鸡凑近了打量他,跟同伴咬耳朵:"这个两脚兽,瘦了。前阵子不见了,全屯子的狗都叫。"
  "回来了就好。他在,食就足。"
  林杰捏着谷子的手顿了顿,差点笑出声。他憋住了,把谷子撒匀,起身走人。笑话一群鸡,这事儿要叫娘看见,又该多想了。
  他还试过一样东西。
  外屋地柜上摆着爹那台半导体收音机,红灯牌的,拧开旋钮,声音由小到大。林杰趁着爹娘都不在,对着它琢磨了半天。人家收音机想关就关,想小就小,全凭一个旋钮。
  他闭上眼,在心里头找那个旋钮。
  找了半晌,还真摸着点边。他想着把声音拧小,满屋的动静真就淡了一分。再拧,又淡一分。他心里一喜,手上一使劲,想把它拧到底。
  太阳穴猛地一锥,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林杰扶着柜沿,半天没缓过来。拧到底不行。这东西跟收音机不一样,收音机有电匣子管着,他这个,只有一脑袋肉管着。硬拧,拧的是自己的头。
  他揉着太阳穴,把那个心里的旋钮,慢慢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晌午,娘蒸了一锅窝头。林杰坐在灶坑前烧火,火舌舔着锅底,映得他脸发烫。
  园子那头的白菜在长个,滋滋的,细得跟蚊子哼似的。屋檐下有个耗子洞,耗子一家正开饭,咯吱咯吱。猪圈里那头克郎猪正拱着圈门,心里就一件事:食呢?
  林杰烧着火,忽然觉得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赶紧拢起耳朵,把火房前头的声音先关小,只留下灶膛里柴火的噼啪。这是他在山里练出来的本事,赶集的法子,一回只听一个摊。
  太阳穴不跳了。
  他松了口气,往灶里又填了根柈子。在山里,声音是有用的,每一条都可能救命。回了家,九成九的声音都是闲篇,他得学会把闲篇关在门外头。
  可这门没有闩。
  下晌,娘让他躺着养腿,他躺不住,拿着笤帚扫院子。黑子跟在他脚后头,尾巴摇个不停。
  "主人扫地。主人扫得好。主人在,好。"
  林杰被它念叨得好笑,伸手揉了揉狗脑袋。黑子美得直哼哼。
  扫到院门口,他听见屯口方向来了一串脚步,七八个人,边走边唠。
  "……真回来了?"
  "回来了!瘦是瘦了点,精神头足着呢!"
  "十来天呐,啧啧……"
  林杰握着笤帚,在院门口站住了。他耳朵动了动,把那几个人的话听了个大概。是冲着自家来的,看他的。
  他把笤帚往门后一靠,回屋跟娘打了声招呼:"娘,来人了,奔咱家的。"
  娘正在炕上纳鞋底,闻声抬头,纳鞋底的锥子停在半空。
  "你咋知道?"
  院里静悄悄的,大门外连个人影都没有。
  林杰的心紧了一下。话出口了,收不回来。他挠了挠头:"方才扫院子,听见脚步声了,还有说话声,往咱家这边来。"
  "隔着半条街你就听见了?"
  "我……耳朵尖。"
  娘瞅了他两眼,没再问,下炕理了理头发,迎出去了。
  林杰站在屋里,手心有点潮。
  往后可得当心。这耳朵听见的东西,不能张嘴就来。他得装,装成一个耳朵跟旁人一样的半大娃。
  这个念头刚落,大门外的人声就到了。
  来的都是前后院的街坊,进院先夸他人回来了就好,又问长问短。林杰站在娘身后,该点头点头,该叫人叫人,把那套山里的话又说了一遍。啃野果子,喝泉水,鹿领道。
  说到鹿的时候,他眼睛往地上看,声音放轻,一个受了大惊吓的娃该有的样子,他做出来七分。
  人走了以后,娘收拾着炕上的瓜子皮,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你这耳朵,啥时候这么尖了?"
  林杰正往缸里续水,瓢在缸沿磕了一下。
  "山里练的。"他说,"山里静,有点动静就得支棱耳朵听,听着听着就尖了。"
  这话说得圆。娘"哦"了一声,低头接着纳鞋底,锥子扎进鞋底,噗,噗。
  林杰拎着水桶往缸里倒,水声哗哗,盖住了他擂鼓一样的心跳。
  他给自己又立下一条规矩:往后,听见啥,先在心里过一遍。旁人听不见的,就当没听见。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得是一个正常娃该知道的。
  天一擦黑,真章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