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归尘】 > 第46章 垄亩间的锈色
  归蹲在田埂上时,指尖碾过的泥土正簌簌掉渣。
  这是中原腹地的一片新垦农田,刚翻过的土地泛着青灰色,像块被反复捶打的旧铁。他记得三百年前这里还是片橡树林,正午阳光穿过层叠的叶片,能在地面筛出满地碎金。那时他常靠在最粗的那棵橡树下打盹,听树皮下树汁流动的声音,像大地平稳的心跳。
  而现在,树没了。
  铁器碰撞的脆响从田垄那头传来,十几个农夫正挥着锄头平整土地,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往下淌,砸在干裂的土块上,瞬间洇出一小片深色,又迅速消失。领头的汉子突然直起身,往掌心啐了口唾沫,粗声骂道:“这鬼地,比石头还硬!”
  归的指尖微微发颤。他能听见土壤深处的呻吟——那些被斩断的树根还没完全腐烂,在犁铧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原本盘根错节的微生物群落正在溃散,像被冲散的蚁群;甚至连阳光落在地上的温度,都比从前低了两度。
  “客官是过路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归转过头,看见个拄着木杖的老者,腰间挂着个豁口的陶壶,壶身上模糊的鱼纹已经快磨平了。老者眯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素色的衣袍上停留片刻,又移向远方:“看您不像种地的,也不像行商。”
  归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尘土。他这身装扮是照着百年前的士人做的,宽袍大袖,在这群短打农夫里显得格外扎眼。这些年他总这样,故意与周遭的时代错开半拍,仿佛这样就能离人类的喧嚣远一点。
  “只是路过。”他说。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枯草。
  老者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路过也歇歇脚吧,我这有井水。”他指了指田边一个简陋的草棚,棚下埋着口陶井,井绳磨得发亮,显然用了许多年。
  归跟着他走过去。草棚的柱子是段发黑的橡木,树皮还没剥干净,他认出那是橡树林里最老的那棵树的树干——当年它的树冠能遮住半片天空,如今却成了支撑草棚的废木。
  老者舀了碗井水递过来,水色有些浑浊,漂着细小的泥沙。“前几年还能打出清冽的水,”他叹着气,自己也灌了一大口,“自从把林子砍了,水就一年比一年浑。”
  归没喝,只是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轮廓比百年前淡了些,尤其是在这样被过度开垦的土地上,他总觉得自己像个随时会散开的影子。
  “砍树是为了种地,”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用木杖敲了敲地面,“官老爷说,人要吃饭,就得有田。可这地种了三年,收成就一年不如一年了。”他弯腰捡起块土坷垃,一捏就碎成了粉末,“你看,土都空了。”
  归想起洪荒时代的土壤,那时的泥土是沉甸甸的,攥在手里能感受到无数微生物在其中呼吸,松开手,会在掌心留下湿润的深色印记,带着草木与腐叶的清香。而现在,他手里的土是干燥的、苍白的,像被抽走了灵魂。
  日头渐高,农夫们三三两两地聚到草棚下歇晌。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粗声粗气地抱怨:“再这么旱下去,今年怕是要颗粒无收。去年就没交够赋税,再拖下去,官府怕是要抓人了。”
  “抓也没办法,”另一个农夫接口道,“总不能把骨头碾碎了当种子种。”
  “听说南边又在打仗,”有人压低了声音,“说是为了抢水……”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归坐在草棚的角落里,听着这些对话,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太多次了——为了生存而掠夺,为了掠夺而争斗,最后把自己逼到绝境。
  就像他见过的那些蝗虫,铺天盖地地掠过田野,吃完一片,再扑向下一片,直到最后连草根都啃食干净,便在饥饿中互相撕咬。
  老者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块干硬的麦饼:“垫垫肚子吧,看你不像吃过东西的样子。”
  归摇了摇头。他不需要食物,地球的能量足以支撑他的存在。但他看着那块麦饼,表面坑坑洼洼,能看出磨粉时掺杂了不少麸皮和沙土。这就是人类用整片森林换来的食粮。
  “后生,你从哪来?”老者没再勉强,自己咬了一口麦饼,慢慢咀嚼着,“看你这身打扮,像是读书人?”
  “从很远的地方来。”归说。
  “远到什么地方?”老者追问,眼里闪过一丝好奇,“是比海还远,还是比天还高?”
  归沉默了。他想起那些被海洋覆盖的年代,那时的地球是蓝色的,洋流带着生命的种子在全球游荡;他想起第一批植物登上陆地时,小心翼翼地伸出嫩芽,在风中试探着呼吸;他想起恐龙的脚掌踏过湿地时,留下的深深足印里,很快就会有小鱼游进去……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当他想伸手触碰时,却只摸到一片虚空。
  “比记忆还远。”他轻声说。
  老者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这后生,说话倒是稀奇。”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人老了,就总爱想以前的事。我小时候,这附近还是大片的林子,夏天走进去,凉快得很,到处都是野果子,还有兔子、野鸡……哪像现在,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洼地:“那里以前是个小湖,我还在里面摸过鱼呢。后来为了种地,把湖填了,结果呢?没了湖,雨水一少就旱,雨水一多就涝,这地反而更难种了。”
  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洼地确实比周围的田地低些,土壤颜色也更深,但此刻同样干裂着,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他能感觉到,那片土地深处,还残留着水的记忆,像一声微弱的叹息。
  “为什么非要填了湖呢?”归问。这是他近百年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人类的行为。
  “因为要活命啊。”老者说得理所当然,“人越来越多,田不够种,不填湖,不砍树,哪来的地?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饿死吧。”
  “那现在,”归看着他手里的干麦饼,“这样就活得下去吗?”
  老者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手里的麦饼,又看了看干裂的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啃着饼。
  归站起身,准备离开。在这里停留得太久了,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情绪,像埋在地下的种子,似乎要趁着这片刻的松动,悄悄发芽。
  他不能让它们长出来。情感是累赘,是软肋,是让他在无数次毁灭与消亡中痛苦不堪的根源。他早已学会了做一个旁观者,像一块沉默的石头,看着日升月落,看着沧海桑田。
  “后生,”老者突然开口叫住他,“你要去哪?”
  “不知道。”归说。
  “那你要不去前面的镇子看看?”老者建议道,“镇子里有个庙,庙里的老和尚很有学问,或许能给你指条路。”他指了指西边的方向,“顺着这条路走,半天就到了。”
  归看了看西边的天空,那里的云层有些厚重,隐隐透着灰色。他知道那个镇子,十年前他路过那里时,镇上刚建起一座新的粮仓,据说是用附近三座山头的木头盖的。
  “不了。”他说,“我还有别的路要走。”
  老者没再挽留,只是点了点头:“也好,路上小心些。这年头,不太平。”
  归转身走出草棚,阳光有些刺眼。农夫们已经重新开始劳作,锄头起落间,扬起阵阵尘土,在空中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天空的颜色。
  他沿着田埂慢慢走着,脚下的泥土在他踩过时,会短暂地恢复一丝湿润,但很快又会变得干燥。他已经懒得再去做这些无用的事了,就像他懒得去阻止人类砍伐森林、填平湖沼、互相残杀一样。
  地球有它自己的规律,就像生命有它自己的轮回。人类不过是这漫长轮回中的一段插曲,或许喧嚣,或许短暂,但终究会像那些曾经统治过地球的物种一样,走向消亡。
  他走过一片刚播下种子的田地,种子埋得很浅,有些已经被飞鸟啄食了,露出一个个空洞。他能感觉到那些种子的绝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