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归尘】 > 第68章 迷路的登山者
  清晨的雾还没散,归就被屋外的动静吵醒了。他走到门口,看见老秦正蹲在灶前生火,竹篓已经放在了门边,里面装着绳索、砍刀和几块干粮。“今天要去西边的断崖,”老秦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片的崖柏最近总被人惦记,得去看看。”
  归跟着老秦往山里走,雾气打湿了头发和肩膀,却不觉得冷。林子里的空气像滤过一样,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深吸一口,连胸腔都觉得舒畅。老秦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摸摸树干,听听鸟叫,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你听这斑鸠叫,‘咕咕——咕’,是在说天要放晴了。”他指着头顶的树枝,眼里闪着光。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老秦突然停住了脚步,侧耳听着什么。“有动静,”他压低声音说,“像是人的呼救声。”
  归也竖起耳朵,果然听到远处的雾气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喊,夹杂着风声,显得格外微弱。“在南边的峡谷方向,”老秦皱起眉头,“这几天下过雨,峡谷里的路滑得很,怕是有人迷路了。”
  两人立刻朝着呼救声的方向走去。越往南走,雾气越浓,脚下的路也变得泥泞起来,时不时能看到被踩倒的野草和掉落的登山绳。“是些年轻娃子吧,”老秦叹了口气,“总以为山里好玩,不看天气就往里闯。”
  呼救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女人的啜泣。绕过一道山梁,归看到峡谷边的斜坡上,两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正被困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其中一个男人脸色惨白,捂着脚踝,额头渗着冷汗;另一个女人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手机,却焦急地跺着脚——这里信号全无。
  “别慌!我们来帮你们!”老秦朝着他们大喊,声音穿透雾气,传到了岩石上。
  那女人立刻抬起头,看到老秦和归,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爷!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我男朋友崴了脚,下不去了!”
  老秦观察了一下地形,对归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绳索固定在树上。”他说着,从竹篓里拿出绳索,熟练地系在旁边一棵粗壮的古树上,另一端扔向岩石上的男人。“把绳子系在腰上,我拉你们上来!”
  男人咬着牙,挣扎着把绳索系好,额头上的汗滴进眼睛里,疼得他龇牙咧嘴。老秦攥着绳索的另一端,双脚蹬在地上,身体向后倾斜,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归刚想上前帮忙,却被老秦用眼神制止了:“你看着点绳子,别让它磨到石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老秦终于把那个崴脚的男人拉了上来。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女人连忙从背包里拿出药膏,却手忙脚乱地掉在了地上。“别忙了,”老秦喘着气说,“先把他扶到平地上,我这儿有草药。”
  归捡起地上的药膏,又帮着女人扶起男人,慢慢往回走。男人疼得直哼哼,嘴里不停地念叨:“都怪我,非要来这破地方……”女人却瞪了他一眼:“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多亏了大爷!”
  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老秦让他们坐下,自己则在附近采了些草药,放在石头上用石头砸烂,又从竹篓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把草药裹在男人的脚踝上。“这是活血草,能消肿止痛,”他一边包扎一边说,“你们咋走到这儿来了?”
  女人叹了口气,说他们是来登山的,昨天下午本来想下山,结果遇上了大雾,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夜里在山里冻了一夜,早上想往峡谷边走,结果男人不小心崴了脚,手机又没信号,只能在这儿呼救。“早知道听天气预报了,”她懊悔地说,“山里的雾来得太突然了。”
  老秦从竹篓里拿出干粮和水递给他们:“先垫垫肚子,等雾散了,我送你们下山。”
  归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想起城市里的人。他们总觉得自己能征服自然,能在山里、在海上、在沙漠里来去自如,却忘了自然有自己的脾气——一阵雾、一场雨、一阵风,就能让他们狼狈不堪。
  男人吃了点东西,脸色好看了些,对老秦说:“大爷,真是谢谢您了。我们给您钱吧,多少都行。”
  老秦摆了摆手,笑了:“要啥钱?进山的都是客,遇上难处了,帮一把是应该的。”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们记着,山里不是游乐场,得敬着它,顺着它,不然它可不饶人。”
  男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们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敢这么莽撞了。”
  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把地上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老秦站起身:“能走了不?我扶着你,慢慢往山下挪。”
  归背起男人的背包,跟在他们后面。男人的体重全压在老秦身上,老人的腰弯得更厉害了,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女人想替老秦扶一会儿,却被他拒绝了:“我熟路,你们跟着就行。”
  归看着老秦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像一棵老树——不高大,却坚韧,把根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默默守护着路过的每一个生命,不管是树,是鸟,还是迷路的人。
  走到半山腰时,归看到几只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像是在看热闹。老秦抬头冲它们笑了笑:“别捣乱,这几位是客人。”松鼠像是听懂了,“噌”地一下蹿进了密林。
  归想起工厂的浓烟,想起博物馆的标本,想起那些把自然当工具、当资源的人类。其实自然从来都不是冷漠的,它会用暴雨惩罚贪婪,也会用浓雾困住莽撞,但它也会留下路标,长出草药,让老秦这样的人,能在危难时伸出援手。
  快到木屋时,男人突然说:“大爷,您一个人守着这林子,不觉得孤单吗?”
  老秦停下脚步,看了看周围的树,又听了听远处的鸟叫,笑着说:“你看这山,这树,这鸟,都是伴儿。它们不说话,却比人实在。你对它们好,它们就给你挡风,给你结果子,给你指路。”
  归看着老秦脸上的笑容,突然明白,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本该就这么简单——不是征服,不是掠夺,而是相互尊重,彼此守护。就像老秦守着林子,林子也护着老秦;就像此刻,他们救了迷路的登山者,而这山林,也曾在无数个日夜里,护着他们平安。
  到了木屋,老秦又给男人换了草药,让他们在屋里歇着。归坐在门槛上,看着阳光穿过雾气,照在远处的山峰上,像给山镀了层金边。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黑暗和伤害,或许只是人类的一面。在这片深山里,在老秦这样的人身上,还藏着人类与自然最本真的羁绊——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温柔。
  傍晚时分,老秦杀了只自己养的鸡,炖了一锅鸡汤。两个年轻人喝着汤,眼眶红红的,说这是他们喝过最好喝的汤。归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或许迷路也不是坏事——至少让他们知道,在这片看似冷漠的山林里,还有这样的温暖在等着他们。
  而这份温暖,像木屋的灯火,像老秦的笑容,像归心里那道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提醒着他,希望从来都不曾消失,只是藏在了深山里,藏在了那些愿意守护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