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西陆风云 > 第008章 一根皮带换不来一条退路
  入夜,艾拉把药棚后墙的洞指给他看。
  洞不大,抽开两块石头就通外头的干草堆。皮特说不堵,果然一块也没动。
  “丑时前回来。”她说。
  “回来做什么?”
  “回来睡觉。”她把一条灰羊毛围巾塞进他怀里,“夜里冷。”
  围巾上有药味,还有一点灶灰的气。艾登绕了两圈,把下巴埋进去,从洞里钻了出去。
  溪边的路他闭着眼也走得。磨坊在坡下,黑着。
  偏屋却有一线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门前的粉照得像落了一层雪。
  艾登伏在柳树后头,先听了听。
  石磨在转。慢,但是稳。
  他从磨坊后墙那个洞钻进去的时候,忽然明白皮特那句“我没堵”是什么意思——这洞不光能走人,还能把整盘备用磨的动静藏住。
  偏屋里有两个人。
  皮特立在磨斗边添麦,另一个是磨坊下游养鹅那户的媳妇,怀里抱着一只布口袋,眼睛盯着磨槽不放。
  “再添半瓢。”皮特说,“孩子吃得下糊,就还能撑。”
  “皮特老爷——”
  “别叫老爷。”皮特把瓢往斗里一倒,“一叫,我就得收钱。”
  媳妇不叫了。她把手伸到磨槽口去接粉,接一把,吹一吹,像怕风把粉吹跑。
  “封条贴在大门上。”她忽然说,“我们这样,算不算犯法?”
  “算。”皮特说,“所以你把嘴闭紧,把袋子抱好。”
  “他们要是来查——”
  “来查,就说是我偷着开的。”皮特把磨斗的挡板又推开一寸,“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来讨粉的。”
  媳妇看了他一眼,把口袋抱得更紧了。
  艾登在门缝外头站着,先看的是她的手——指关节全是裂口,袖口湿了半截,是刚从水里捞过东西。
  再往里,他看见了那根皮带。
  皮带缠在小轮和轴之间,接口处新缝的线还是白的。那是他修的,缝的时候,皮特在边上骂了三回,说这么缝撑不过一个秋天。
  磨盘转过一圈,皮带绷紧,发出一种很轻的、像布被扯开的声音。
  艾登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他今夜来,是为了这根皮带。
  五辆重车,卡榫卡住轮子只是头一步,车要拖得动,得有一条不断的东西。麻绳会崩,皮带不会。他昨夜在阁楼上算过:一辆车装八斗,加上车板车轴,七百斤打不住。七百斤压在麻绳上,绳子先响,再断;断在弯道上,人和车一起下去。他把卡榫的尺寸都画好了,只差这一根能拉的带子。
  现在这条皮带在转,转一下,磨槽里就多一层粉。
  皮特弯腰去接粉,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一直湿到腰。
  艾登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工具架边。
  他只拿了一把锉,一柄窄凿,两枚销子,一截麻绳。
  工具架的角落里堆着皮特父亲留下的旧东西,一把断了柄的斧,两枚锈死的钉。艾登把锉刀抽出来的时候,铁器相碰,响了一声。
  偏屋里静了一瞬。磨声停了。
  “谁?”皮特的声音。
  艾登没答。
  过了片刻,磨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慢。
  他退到门板后头,摸出炭条。
  他摘下围巾,搭在磨架最上头,免得画图时垂到炭线上。
  门板是背阴的一面,磨得毛糙,正合画图。他画得很急:轴座的位置,垫片要几层,木楔往哪边打。画到轴座,他停了停,添了一行字。
  轴座别用新门板。
  写完,他把炭条叼在嘴里,抬手要把门板上的粉擦掉,又停住,改成在图的角上画了个小方框——那是他给皮特留的记号,意思是“这一处我还会回来改”。
  偏屋里又响了一声,是皮特把磨斗的挡板推开。
  艾登把锉刀插进腰带,从后墙的洞退了出去。
  磨槽里的粉扫净了,皮特才端着灯出来看门板。
  他先是骂了一句,然后灯举近了。
  灯照着门板背面:轴座、垫片、木楔、三处该加铁箍的地方,一笔一笔都在。磨坊里没人画得出这样的图。
  皮特的手停在最后那行字上。
  轴座别用新门板。
  他把灯往下压了压,看清了那几个字下面还有一道浅浅的横线,是艾登画的,像给这句话垫了一块砖。
  皮特站了半晌,忽然把灯往地上一放,抓起磨架上那条围巾,拉开门追了出去。
  溪边泥地上有一串脚印,往上游去,踩得极浅——那人走路几乎不压实脚跟。他顺着脚印追了十几步,脚印进了草,就看不见了。
  他站在草边,手里还捏着围巾。围巾带着药味,还有一点体温。
  “轴座……”皮特对着黑处低声骂,“你倒是把围巾带上。”
  风把草吹得响了一下。没有人应他。
  艾登是在涵洞口与班乔碰头的。
  班乔蹲在沟沿上,怀里抱着一只布包,包得方方正正。
  “碎镜。”他说,“膳房采买用的。”
  “膳房采买用碎镜做什么?”
  “据我所知,”班乔把包打开,露出两片巴掌大的镜片,边上用布条缠了,“炖菜的时候,也想知道是谁先心虚。”
  艾登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是书面语。
  税所的院墙比磨坊的高出一半,墙头还插着碎瓷。两人蹲在墙外的沟里,等到亥时三刻。
  后门开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推着泔水车出来,两只木桶,一只淘米水,一只剩菜,一路滴着酸水。他把车停在墙外的泔水坑边,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进了茅房。
  班乔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艾登踩着车辕上了桶沿,碎镜伸出墙头。
  门房的灯在左边,灯下坐着一个人,头一点一点。院子里趴着一条狗,尾巴懒懒地扫泥,扫两下就停了。右边一排房,门上都挂着木牌,其中一块画着一个斗。
  “左边三间是账房。”班乔在墙下低声说,“画斗的那间堆税牌。”
  “柜子呢?”
  “柜子在里屋,上了锁。”班乔说,“锁是新的。”
  艾登从桶沿上跳下来。
  “锁新的,筐没换。”他说,“先看筐。”
  他翻墙进去的时候,落地的一声被泔水车的吱呀盖住了。院里的泥很软,到处是车辙和脚印。
  狗抬起了头。
  艾登贴着墙站住,手摸到腰后的锉刀。狗看着他,鼻子动了动。
  墙外飞进来一块东西,落在狗面前的泥里,是半块干饼,裹着泔水味。狗低头闻了两下,叼走了。
  墙外,班乔把布包的结重新系好。
  艾登贴着墙根走,走到那间画斗的房前,门没锁,只用一根木闩别着。
  屋里堆着筐、绳、旧麻袋,还有一股木头的味道。
  税牌不在柜子里。
  半筐木牌堆在柜边的地上,用麻绳串成一串一串,像挂蒜。每块牌上刻着户名、数目、年份,边角磨得圆滑,有几块还沾着干泥。
  艾登伸手抽出一串,沉甸甸的。木头很硬,是柞木,刻字用的是细刀,笔画里还留着没擦净的墨。
  他把那串牌往怀里塞的时候,院子东头传来一声闷响。
  像湿木头砸在肉上。
  “再问一遍。”一个声音说,“打不打?”
  没人答。
  “他欠了粮,你是他雇的,你不打,谁打?”
  “我不打。”另一个声音,很低,很慢,每个字像从石头底下压出来,“他家里三个孩子。他跪着。”
  “那你替他受。”
  又一声闷响。这一回有人闷哼了一下,很短,像硬咬住了牙。
  艾登蹲在筐边,手里还攥着那串税牌。
  他不必看清也知道那是谁。班乔说过,车队后头那辆囚车押在税所院里,押卒打他,他也不吭声。此刻他吭声了,为的是不肯替人下手。
  班乔在门外低声催:“走。”
  艾登没动。
  “你要做什么?”
  “看一眼。”
  “看一眼要多少钱?”班乔的手已经按在钱袋上,“我们进来是拿牌子的。”
  “牌子已经在手里了。”
  “那就更该走。”
  艾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