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是卯时敲的。敲锣的人走三步敲一下,走到磨坊门口,站住,把锣举起来又敲了三下。
“拆磨抵税——”
雾还没散,声音在雾里走得很远。
全村的人都来了。不是愿意来,是税吏挨家敲门,敲一家,出来一个。人站成半圈,谁也不往前站半步,脚底下踩着霜,霜化了,泥就软了。
磨坊门口摆了一张桌。桌上摊着那张盖印的旧契约,四角压着石头,风一吹,纸角还是翻。桌边站着布洛,黑帽,手里一根细棍。
磨坊的门上贴了新封条,压在旧封条上头,两道。
“三天前我说过。”布洛的声音不高,人堆里却都听得见,“交出艾登·维恩,磨坊留半边,种粮留三成。今天到期。”
没有人说话。
“人不交,磨拆到底,粮一粒不剩。”
还是没有人说话。有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用鞋底碾了。
皮特站在磨坊门口,肩头一层白粉,衣裳还是三天前那身。
“他不在这儿。”皮特说。
“在不在,你说了不算。”布洛把细棍往桌上一指,“拆。”
税吏抱着撬棍上前。
“等等。”
声音从人堆后头出来。
人群往两边让。让得很慢,像水被刀分开,分开了又合不上。
艾登走出来。毡帽摘在手里,眉毛燎掉半截,左肩上吊着一条布,布是药棚里撕的,还带药味。
他走到桌前,把帽子放在桌角。
“账页换磨坊。”他说。
布洛看着他,看了三息,笑了。
“你倒是有胆。”
“我没胆。”艾登说,“我要是没胆,昨夜就出村了。”
“账页在哪儿?”
“在一个你搜不到的地方。”
“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艾登没有答。他伸手把桌上那张旧契约拖过来,压在自己手底下。
“四十年这张纸。”他说,“上面写劳役折银。折的是劳役,不是加税。你拿它挡了全村两个月。”
“契约就是这么写的。”
“契约上还写着,折银的数目,每年由村里两位长老画押。”艾登抬起眼,“今年那两位的画押在哪儿?”
布洛的细棍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把账页给我。”他说,“磨坊留半边,粮留三成。这是我今天能给的最高价。”
“我要全留。”
“你没有讨价的份。”
“我有。”艾登说,“你数过没收上去的那本副本是几页?”
布洛没有答。
“三十六页。”艾登说,“少了一页。你猜那一页在哪儿?”
人堆里有人低声说话,说话的人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布洛的细棍在桌上敲了两下。
“账页。”他说,“拿来。”
“先放粮。”
“先给纸。”
“那我换个法子。”艾登说,“我先跟你对数。对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拆。”
他清了清嗓子。这个动作很小,像要吐一口痰。
“一百二十三。”他报,“一百二十七。一百三十一。一百三十六。”
“什么数?”
“税牌上的号。我手里有七块,号是这么排的。”
“那又怎样?”
“中间那些号呢?”艾登说,“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一百二十六,到哪儿去了?”
布洛的细棍不动了。
“筐里还有。”他说。
“我翻过筐。”艾登说,“翻的时候绳子还在手里。你要不要现在把筐抬出来,当着全村的面,一块一块排?”
人群往前挪了半步。半步很小,但半圈变成了小半圈。
布洛把细棍抬起来,往磨坊那边一指。
“税牌是木片。”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人人皆知的事。
“木片可以改。刻错了,刨了重刻;丢了,补一块。你拿一块木片,告一个替郡里收税的人?”
人堆里“哦”了一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同时发出的声音,像被谁踩了脚。
老织工抬起头。他一直低着头,这时候抬起头,看着布洛。
坎伯站在人堆外沿,手里还攥着车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布洛听见了那个“哦”。他转过头,看了一圈,看清了那些脸。
他的细棍在桌面上重重一磕。
“拆。现在就拆。”
税吏把撬棍插进磨架的缝里。
皮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磨坊门边,手背在身后,摸到了门闩。
艾登没有看皮特。他往人堆那边退了半步,把正对磨坊门的位置让出来。这个半步是给班乔看的:粮还没走完,他得把布洛拖在这儿。
磨坊后墙的洞里,最后两袋种粮刚刚递出去。袋子落在水渠边的门板上,门板一晃,被水推着往下游走。渠水很浅,门板走得不快,但走得住。
班乔蹲在渠边,后背的伤让他直不起腰。他不直腰,就那么蹲着,一手扶门板,一手数袋子。
一、二、三。
撬棍那边响了一声。
是木头被撬开的声音,很长,像撕布。
“再来一个!”
第二根撬棍插进去。磨架往渠那边歪了一寸。
税吏把几个脚夫叫来搬东西。磨斗、铁箍、小磨石,一件一件往外递。米克也在里头,抱着一块磨石,低着头,不往人堆里看。
皮特忽然喊了一声:“别从那边撬!”
他喊晚了。
昨夜里他按着门板上的图,把轴座上三枚销子敲了出来,只留最外头一枚挂着。按图上的算法,磨架该往水渠那边倒,倒进渠里,水轮卡在渠底,税所拖不走,抬不动,只能干看着。
可撬棍是从渠那边伸进来的。人站在渠沿上,往外撬。
磨架歪的方向,反了。
“散开!”艾登喊。
人堆往后退,退得乱七八糟,有人被踩了脚,有人摔在泥里。
磨架发出一声长长的裂响,像有人在掰一根干骨头。
然后整座木架往磨坊这头塌下来。
尘土先起来,白的一片,把磨坊门口罩住。罩住之后,才听见砸下去的声音,不是一声,是好几声,一声压着一声。
“有人!”不知谁喊,“底下有人!”
艾登冲进去。
白尘里什么都看不清,他凭记忆走,脚底下踩到碎木,踩到散了架的磨斗,踩到一摊麦子。
米克在角落里。
他怀里还抱着一块磨石,人缩在磨盘和墙之间,一条腿被横梁压住。横梁的另一头搭在磨盘上,磨盘在往下滑,滑一寸,横梁就往下压一寸。
“别动。”艾登说。
“我腿——”
“别动。”
他扑到小轮边。那条皮带还缠在小轮和轴之间,接口处新缝的白线已经发黑。
他拿锉刀割。
皮带是他缝的。缝的时候皮特在边上骂了三回,说这么缝撑不过一个秋天。割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缝的那几针一根一根断。
割断,抽出来,两丈长。
他把皮带一头绕过断轴的残端,绕两圈,另一头甩过横梁。
“皮特!”
皮特从尘里冲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旧扳手。
“拉!”
“你肩膀——”
“用腰。”
艾登把左肩让开,用右边的身子顶住断轴,把全身重量压上去。皮带绷紧,皮面上那排白线一根一根立起来。
皮特把扳手插进皮带里,当绞棍使,一圈一圈地绞。
横梁动了半寸。
磨盘又滑了一寸。
“再来!”
皮特的胳膊上青筋全起来了。他上了年纪,绞到第三圈,喉咙里发出一种像咳嗽又不像咳嗽的声音。
横梁挪开半尺。
外头有人伸手,把米克从缝里拖出去。孩子的一条腿软着,拖过泥地,拖出一道湿印。
人堆里挤出一个妇人,两只手还是湿的,一把抱住他。她抬头看了艾登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艾登松了皮带,人也跟着软了一下,跪在地上。
灶台那边塌了。
灶台一塌,埋在底下的那半截断轴被砸出来,滚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