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成从床上坐起。远处的光斜照进床前木板,细小微尘在光中自由跃舞;风在外面游荡刮起竹叶轻响,“沙沙、沙沙”。空在这样的影声中流逸出初秋的萧瑟。他感到落寞。
这样的印象也让他想起曾历的个个秋季。天地中的下午阳光轻融在野草尚还新鲜、绿叶强撑仍艳的芳香水风中,轻拂过呆坐在黄土之上的无数个天高云远、北雁南飞的他的回忆中,又透过铁框木窗的大片玻璃清晰地刻在褐黄木板里,光影斑驳,映照出此时他的确然在场。过去这个词语已成脑海中虚无微苦的、清欢稍甜的梦幻印象,可他又真真切切地活在曾经的每一个印象时间中。
一时,天地悄寂,他无言体会着这种微妙平衡中带点悦喜的心情,陶醉在此刻的喧喧风扬、蝉世末歌。远处孩童的玩乐声时不时混淆虚幻与真实的边界,让“我”这个意念变得如水流千里,无法感受到具体水珠、却看得到实际流动,在高低起伏处、在岸与河的交界处。
他迷离在新的印象中,和曾经印象同时在场。
此时的他就在这里,可是心底的路已走了多远多久呢?恐怕自己也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时间。迷茫无知的混沌开始撞上心情的极度踊跃,没有考虑就沿着一条路一直走到了十年以后,如山顶滚石开始后就没有停止那刻。或许粉身碎骨、或许戛然而止,他没有考虑过,或许是时候考虑,或许根本不需要考虑。
这样想着,一股往昔面目皆非、未来茫然无措的陌生感从心底油然而生。曾经那么理想明确的自己此刻也开始如梦般抽象扭曲起来,像多段极不重合的扭曲线条刻意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个面目全非的人脸图画。样样分明、节节明了的内心开始如繁星般零零散散地各自固守着单一片段,如随意洒落在大理石板上的水珠,忍受着烈阳灼烧将要蒸发的苦痛。
“哗啦、泼”,一条鱼从江中跳出又坠回江面。‘是什么鱼呢?或许不是鱼。光影破碎,应该挺好看吧?’思绪闪回。‘鱼在水中应该挺欢快的吧?你说的鱼是正经鱼吗?’想到此,他忍俊不禁。
玩笑过后,破碎仍在,悲伤底色渐渐再次吞没欢喜。就在霍云成将要沿着这份心情沉堕的时候,真道从虚无中漫延开来。‘繁星孤零零地悬挂在空中!’忽然一念彻明,像初春的一抹惊雷,震开大地寒冬,使得万物苏醒。
即使自己遇到的一切都无意义,但在这些否定一切的无意义中,真道始终在。这种顿悟怎么说呢?就像一个人在虚无中痛苦着,而能痛苦的前提是自己这个人存在。真道与此相类,可看做能使任何世皆在的前提。而在此前提之上的此世,要想突破在世的无意义,每个人都要去寻找自己的“真道”。这份心情足以抵御凡世的任何无意义。
‘于我恰好是真。’霍云成想起了自己定道的那个夜晚。他的心情归于平静,不上不下、不悲不喜。‘就让无常的归于无常,我在其中体会它的一切无常;而让真常的即是真常,我在其中默然同在。我在真道中见证着一切!’
就在霍云成思绪漫随的时候,窗外忽然响起如影的声音:“云成,你刚才叫我做什么?”霍云成疑惑道:“我叫你了吗?”如影顿了一会,像是别有用心地嘱咐了句:“好像有吧?公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哦!咱们现在近水临江,居住条件不比家里,有什么需要公子随时都可以吩咐我的。暂时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忙了。”霍云成摆摆手:“去吧。”
被如影言语的一番打乱,思绪再也连不起来。午后梦醒的恍惚转成此刻在世的真实,瞬瞬存在的真实。他想起来今天是刚来书院没几天的休息日,今天晚上貌似还有一场同学间的聚会,‘挺没意思的’。他看了看这个简陋的屋子,‘居住环境确实不比家里,但来这是为了求学的,这般也算可以了’。
平静过后,是百无聊赖。
这时,门外响起云婳的言语:“公子,四小姐和于家二小姐前来拜访。”没等霍云成回复,已经听到霍舒意的声音:“我来云成哥哥这里还需要通报吗?”云婳没有出言回复。
霍云成急忙出门,先是拜见了于可心,然后替云婳辩解道:“她不过是和我知会一声罢了。”霍舒意明显没有放在心上,冲着霍云成房间里左看右看,坏笑道:“嘿嘿,哥哥怎么这么久才出来,在房间里做什么坏事啦?”
于可心先是娴静地站在一边,笑着看霍舒意胡闹,听到霍舒意这么说,洁白得没有瑕疵的面容上不禁浮现出一抹红晕,不自觉地低头啐了一口。霍舒意还想追问,看到旁边于可心这般模样,也只是哼哼了两声,吐了个鬼脸没再说话。
霍云成也看见了于可心的这般模样,心头不禁一颤,只是出于对美的欣赏,接着回说:“哪有你说的那般不堪,只是在抄书,放下笔墨我就准备出来了,谁知你那般心急,急匆匆地就跑进来了。妹妹来做什么?”
霍舒意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于可心就往霍云成房间里走。于可心挣扎不过道了声叨扰,便跟着霍舒意进了霍云成的书房。
霍舒意随意地坐在霍云成的书桌前,双腿自然地搭在了霍云成的书桌上,从兜里掏出一个鲜橘剥完后,分给于可心一半,扔给霍云成剩余的一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边剥边吃起来,说道:“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你耍啦?”
于可心看见自己和霍云成共吃一个柑橘,脸上又一阵发烫,见霍云成神情没有多想才放下心来,听霍舒意的回答没说到正题上,不由得着急起来解释道:“虽说今天是新同学的聚会,但是又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有我们九姓九家知道。那就是在聚会前先由九姓九家的后辈小聚,然后才是各自的同班聚会。舒意说公子肯定不知,所以就先到这里找你来了。现在看来也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