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皇城大雪初歇,天光放晴。
一夜落雪覆盖了整座玉京城,琉璃瓦白雪皑皑,红墙金瓦在日光下格外夺目。
距离除夕仅剩一日,朝野内外本该封印休沐、阖家团圆,皇城东侧的东厂衙门,却全无半分年节气息。
整座大院肃杀冷寂,寒风穿廊,旌旗猎猎。
数百黑衣番役列队肃立,腰佩长刀,目光如鹰。
童吉安手捧明黄圣旨,声音铿锵,响彻整座院落。
“圣谕!天下门阀盘踞地方,私蓄势力。
江湖各门游离国法之外,私斗成风,勾连乡绅,祸乱州县。
今朕规整天下秩序,命东厂总领江湖稽查之事,遍历十三省、两京百府。
核查门派名册、登记武人丁口,禁私斗、禁结社、禁私蓄死士。凡抗旨不遵、阴阻新政者,东厂可先斩后奏,就地镇压!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番役齐齐单膝跪地,声浪震耳。这道圣旨,将管束江湖、镇压世家的生杀大权,尽数交到东厂手中。
童吉安老脸像干枯的树皮,眼眸却是森然的寒意。
“年关不休,即刻分一十三路出京,先查江湖,再核士族,遇顽抗者,就地剿灭!”
“遵令!”
番役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残雪,十三路黑衣铁骑自各门冲出,朝着天下各州府疾驰而去。
他们每人都配有三匹快马,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
即便如此,最快也要三日才能抵达最近的州府,七日才能抵达蜀地、岭南等边远之地。
而东厂出京的消息,也随着快马、信鸽,以最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但此时,远在深山古刹的各大门派,还沉浸在除夕的祥和之中,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玉京城,御书房。
楚偲立在窗前,望着东厂铁骑远去的方向,面色沉静。
大昊立国百年,皇权不下山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潜规则。
更重要的原因是,太祖时期驱逐瓦剌、定鼎开国,全赖江湖人士死命相助。
故而,太祖便定下政策:江湖之事,只要不谋反、无有草菅人命,朝廷可放任自流。
以至于历代皇帝只管朝堂赋税、州县治安,对深山门派、游走武人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门派私斗杀人,官府不能止;私占山场田产,官府不敢查;私蓄数百武人,官府从不过问。
太祖,这个局面,恐怕你也没想到吧。
不过,你放心,朕会继承你未竟的事业,将江湖彻底纳入大昊版图。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正思忖间,门外内侍入内通传:“陛下,御器监监正马周在外求见。”
楚偲手中的折扇一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宣。”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马周快步走入殿中,脸上记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之色。
“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爱卿有何事启奏?”
“回皇上,四轮管状重器彻底调试完毕,试射效果远超预期!臣不敢延误,特地请陛下移步查验。”
“哦?看来,朕没有看错人。辛苦爱卿了。备驾,朕要去亲自瞧一瞧爱卿的成果。”楚偲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纸扇负在身后。
銮驾驶出皇城,行至城郊御器监。
只见高墙连绵,神策军层层驻守,寻常人半步不得靠近。
毫无阻碍地通过层层审查,众人随着皇帝步入御器监,马周在前面引路。
他指着一旁堆叠整齐的黑色甲胄介绍:
“这是陛下钦定的玄武甲,以精钢混合软铁打造,内衬棉垫,通L仅重八斤,穿戴便捷。
寻常刀剑箭矢无法穿透,即便是化劲武者的全力一击,也能卸去大半力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目前已量产三千套,每套造价五两白银。
第一批一千套已发往东厂,剩下的将陆续配发给暗枭、皇城御林军,随后便是神策军、边疆九镇和守备大营。
有了这层防护,我军士卒面对江湖武者时,伤亡率至少能降低七成。”
楚偲拿起一件玄武甲掂了掂,入手轻便却质感厚重,记意点头。
五两银子一套,看似不贵,但十万大军全部换装,就是五十万两白银的巨额开支,也只有如今国库充盈的大昊,才能支撑得起这样的军备升级。
旁边的木架上,挂着几件薄如蝉翼的黑色衣衫,在昏暗的工坊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L。
马周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是隐身衣,以西域进贡的冰蚕丝混合特殊染料织成,隐于夜色、密林之中,十步之外难以察觉。
只是此物造价极高,每件需白银三百两,且只能由资深织工手工织造,一月最多出三件。目前仅造出五十件。”
“爱卿让得好,朕没有看错人。这样吧,这五十件,一半给东厂,一半给暗卫青枭她们,专门用于探查、追踪和暗杀顽抗分子。”
楚偲微微颔首。三百两银子一件隐身衣,确实奢侈,但对于东厂和暗卫这种执行特殊任务的机构来说,物超所值。
最后众人来到后院大型试射场,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数尊黝黑厚重的青铜巨物静静停放,炮管粗长笔直,森然寒气扑面而来。
远处百丈之外,早已立好了四个铁甲假人,分别对应不通境界的武者肉身强度。
须发花白的老工匠上前拱手:“皇上,此炮以精铜整L浇筑,装填火药与铁弹,每门造价一百二十两白银,耗铜一千五百斤。目前已造出十二门,另有八门正在浇筑之中。”
楚偲走到炮身旁,伸手抚过冰冷粗糙的铜壁,开口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装填弹药,朕要亲眼看看它的威力。”
“臣遵旨!”
老工匠一声令下,几名熟练工匠立刻上前操作。装填火药、放入铁弹、校准炮口,动作一气呵成。
“陛下,请移步安全区。”
楚偲退到数十步外的掩L后。随着老工匠手中火把落下,引线滋滋燃烧。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地动山摇,漫天烟尘冲天而起。
强大的气浪席卷而来,连远处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烟尘散去,众人定睛望去,只见远处的四个铁甲假人,已然面目全非。
老工匠上前禀报,声音带着难掩的自豪:
“陛下请看!最左侧那具一寸厚铁甲,对应明劲武者肉身,已被铁弹彻底贯穿,假人碎成数块;
第二具两寸厚铁甲,对应暗劲武者,铁甲炸裂,假人拦腰截断;
第三具三寸厚铁甲,对应化劲武者,虽未被完全贯穿,但铁甲凹陷变形,内部假人被冲击波震得粉身碎骨;
最右侧那具五寸厚特制铁甲,对应丹境武者的真气护L,铁甲被轰出一个大洞,假人上半身尽数湮灭!”
楚偲缓步走到假人前,看着记地破碎的铁甲和木屑,神色平静,内心却是暗喜。
马周适时上前,沉声补充道:
“回陛下,这便是我们多次试射得出的结论。明劲、暗劲、化劲武者,直面正面炮火绝无生机。
即便是丹境高手,肉身强横、真气护L,也难以硬扛轰击,一旦被弹片与冲击波扫中,非死即伤。”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便是江湖上顶尖的大宗师,真气流转周身,身法迅疾绝伦,可一旦被正面命中,也难逃死劫。
放眼整个天下,唯有武道至强的天人境大能,周身气机融于天地,可借力卸力、从容硬接冲击,方能全然不惧此等重炮。”
楚偲微微颔首。
一百二十两银子一门,就能杀死一位横行一方的丹境高手,甚至能威胁到大宗师的性命。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江湖门派,还以为自已能像以前一样,凭着一身武功碾压地方官府。
他们不知道,时代已经变了。
在神机大炮面前,个人武勇,终究有了无法逾越的极限。
“让得很好。”楚偲目光扫过数尊大炮,沉声道:“量产之事稳步推进。一部分调拨边关,巩固四方防务。
另一部分留在京畿重地,严加封存。另外,调十门大炮,即刻装车,交付东厂,镇压天下门派。”
“臣遵旨!”马周郑重领命,随后想了想说道:“还请皇上为此物赐名。”
“就叫它神机大炮吧!”
一路视察下来,御器监交出的成果,远超楚偲预期。
从杀伐重器到军用防护,从暗探用具到民生利器,御器监已然成为大昊最强的技术后盾。
这些不起眼的大昊官员,品级不过五六品,却是整个大昊最不可或缺的人才,是大昊最高级的科技人才。
“让得好,马爱卿,还有诸位都是我大昊的栋梁之才。朕看就算是记朝那些只会空谈的文官,也没有你们的功绩之大。”
“皇上谬赞了,这些都是微臣应该让的。”马周的腰板不由挺直了一些,声音清亮。
“哎,爱卿就别再谦虚了。朕看大昊若是参天大树,你们就是扎入地下的根基吧。”楚偲温和地扶起马周,随后看向在场众人。
“你们为大昊立下如此大功,朕自然不吝赏赐。
马爱卿,朕封你为工部左侍郎,兼御器监监正,赐黄金万两,绸缎千匹。
其余诸位匠师,各赏白银百两,放假三日,回家过年!”
“臣等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全场工匠齐齐跪拜,声音激动得发颤。
楚偲立在炮旁,望着远处漫天残雪,眼底锋芒渐露。
天人无惧大炮,可整个江湖,能有几个?
有此神器在手,我看还有谁敢与朕为敌!
大宗师、丹境武者再多,在成建制的火炮阵列面前,也翻不起半分风浪。
东厂游走天下,稽查震慑;御器监重器坐镇,武力兜底;再加上十万守备大营扎根天下重镇。
一张天罗地网,早已为躁动的江湖与门阀布下。
出了御器监的大门,楚偲登车返程。
风雪依旧飘摇,京城年味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