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九斤把那捆底皮撂上秤台,二十张,麻绳是他自己搓的,绳头还带着毛。
“底皮二十。”他说,“过秤。”
收皮场的掌眼蹲在台子后头,手里一把小铜秤,抬眼皮看了他一下,才慢慢站起来。他先不称,伸手在皮捆上拍了两下,抽出一张,举到日头底下照。
“十八张。”
“二十。”
“两张板薄,做不了靴面。”掌眼把那张皮往台角一扔,“算我的。”
卫九斤把扔出去的那张捡回来,摊在台上,又从捆里抽出第十二张,两张并排。
“你摸。”他说,“一样厚。”
掌眼伸手捏了捏左边,又捏右边,手指在肋条那儿停住。他把两张皮翻过去看背面,看了有一阵。
“一样厚。”卫九斤又说了一遍,“要薄都薄。你扣一张,我认。扣两张,我不认。”
掌眼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十八张,一张四十文,七百二十文。拿条子去柜上支。”
“柜上支七十文。”卫九斤说,“剩下的抵账。”
“抵什么账?”
“十二两。”卫九斤说,“承平五年我爹在你们号上借的,月息三分,一个月三百六十文。这个月的利钱该扣了。”
掌眼笑了一声,把条子推过来:“你倒记得清。”
“我记性不好,”卫九斤说,“就是账记得住。”
台子边上围了七八个人,有个挑担的替他算了算,说七百二十文扣掉利钱,还剩三百六十文。
“三百六十文。”挑担的咂了下嘴,“你妹妹那药,一剂多少?”
“一百二十文。”卫九斤说,“三剂。”
“三剂吃完呢。”
“再挣。”
掌眼不接这个话。他把秤钩挂上皮捆,秤杆一翘,随手把秤砣往前推了一格。
“四十文一张,是看你的手。”他说,“不是看你的皮。你家的牌子十二年前就倒了,皮市口谁不知道卫家的皮只配做靴底。换个人来,这捆我出三十五。”
“手是我的,皮也是我的。”卫九斤把条子叠起来,“四十文我收。这话我不收。”
“不收你搁着。”掌眼往地上啐了一口,“窖巷里三十六家,谁家不缺底皮。”
“那你就去别家收。”
掌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笑了,把条子往他手里一塞:“支钱去。别耽误我看货。”后头过来四个人,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摊着一张狐皮。
毛色白里透黄,摊开来足有三尺半。掌眼拿袖子把门板上的灰拂了,才让人把皮子抬到高台上去。
“万山号的货。”他扬声说,“甲等狐皮,一张。南边来的客商看货。”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矮胖子,穿一件半旧的蓝绸袍,袍角拿别针别着,怕沾土。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抱匣子,一个捧算盘。
“一百二十两的看货单,我出了。”矮胖子说,“看的是活剥的冬狐。掌眼的,你掀毛。”
掌眼捏住狐皮的后颈,把毛往上一掀。日头底下,毛根是白的,毛尖发亮。
“你看这毛根,”他说,“一根没掉。死皮做不到。”
卫九斤站在台子最外一圈,脚底下踩着两张自己的底皮。他往前挪了半步。
“我能看看吗。”
掌眼回头,看见是他,笑了:“皮陆也懂皮?”
围着的人笑开了。有人学他的腔:“皮陆,你家那皮只配做靴底,你摸狐皮做什么。”
“我摸一下。”卫九斤说,“摸错了,我赔你一句话,当着这些人赔。”
矮胖子把别针正了正:“让他摸。看皮的不怕人看。”
卫九斤上了台。他没先摸毛,先把手掌平放在皮板上,从脖颈一路压到后胯,压得很慢。然后他把皮子翻过来,指腹在背面的边肋上走了三遍。
“这不是冬狐。”他说。
掌眼把毛放下:“你说什么。”
“这是春天剥的。”卫九斤说,“还是死的。”
台下静了一下。
“春狐跟冬狐,差在一根针毛上。”卫九斤捏住皮子颈后最长的那一根,拔下来,举到矮胖子眼前,“冬狐的针毛一寸二,根根齐。你数这一片,长的长,短的短,还有半截断在里头的。”
“换毛的狐狸,毛根本来就松。”掌眼说。
“松是松。”卫九斤说,“可松的毛根底下有绒。你摸摸这儿,一片秃的,只有光板。”
矮胖子把手指伸进去,摸了两下,把手抽出来,在自己袍子上蹭。
“再说刀口。”卫九斤把皮子翻过来,指着腹下一条缝,“活剥的刀从后腿内侧起,一刀到腋下,走直线,刀口齐。这张,它是回刀的,割一下,断,再割一下,割了三回才割开。皮边上全是碎口子。”
“死兽皮,谁剥都一样。”掌眼说。
“死兽皮剥下来,血不走。”卫九斤用指甲在皮板腰上划了一道白印,白印底下透出一层青,“你这张青到腰。搁了三天以上才下的硝。三天以上的皮,皮板自己就僵了,不拿硝水硬泡,泡不软。”
掌眼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你捋一把。”卫九斤把皮子推到矮胖子面前。
矮胖子捏住一撮毛,往下一捋,手里秃了一小片。他把手掌摊开,白毛贴在掌纹里,底下还有一层黏的。
“毛根是拿米汤粘的。”卫九斤说,“米汤干在毛根上,摸着发涩。你自己摸。”
矮胖子摸了,又把鼻子凑上去闻。
“碱味。”
“硝水泡急了,纤维烧断。”卫九斤说,“这种皮搁一年看得出来,搁三年自己往里烂。镇上管这个叫药皮。”
“放屁。”掌眼说,“万山号一年往榷场交三百张甲等,从没出过错。”
“皮子摆在这儿,谁看都是白的。”掌眼又说了一遍。
“白的不算。”卫九斤说,“给我一碗清水。”
台下有人递上一只粗碗。卫九斤接过来,没往整张皮上泼,只在边肋上倒了一小汪,水在那儿积着,不动。
“等三十息。”他说。
掌眼抱着胳膊,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
“二十。”卫九斤数,“二十五。三十。”
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甲,顺着那汪水底下的边肋刮了一下。
皮面上起了一个泡。
不大,黄豆那么大,鼓在边肋的接缝上。卫九斤又刮了一下,旁边起第二个,第三个,一串。他用指甲挑起泡边,往上一提,一层薄得透光的白膜被揭起来,底下是发乌的皮板,湿了水,软得像泡过的纸。
“分层了。”矮胖子说。
“分层了。”卫九斤把那张膜搭在门板上,“这一层是后上的。米汤加白矾,刷两遍,干了跟皮一个色。”
“你提。”矮胖子说。
卫九斤捏住膜边,往上一带,一整条二寸长的膜被揭下来。底下皮板发乌,湿的那块用手指一按,凹进去,不回。
掌眼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又放下。
“指甲刮的,谁刮不起泡。”他说,“你换个人来刮。”
“你刮。”卫九斤把碗递过去。
掌眼接了碗。他蹲下去,自己挑了个地方,倒水,等了一会儿,伸出小指去刮。皮面上起了一个泡。
他不刮了。
“再刮两下。”卫九斤说。
掌眼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把手在袖子上擦干:“这皮我不验了。”
“一百二十两的看货单,”矮胖子转过身,声音不高,“掌眼的,你收了我二十两定银。定银我不要了,货我不要。这张皮你抬回去,顺带给我一句话——万山号往后交甲等,我一趟也不来。”
他把匣子递给后面的伙计,袍角一甩,下了台。走到卫九斤跟前,他站住。
“你叫什么?”
“卫九斤。”
“你这一碗水,”矮胖子说,“泼掉我一百二十两。”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小银,搁在秤台上,叮当两声。
“二百文。”他说,“狐皮的验钱。你挣的。”
掌眼站在高台上没动。围看的人不笑了,也没散,都仰着脖子看他。他伸手把那张狐皮卷起来,卷得很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