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硝烟刚刚散去,寒假正式降临。
对于一中的住校生来说,这一天被称为“大迁徙”。
一大早,整栋男生宿舍楼就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作响。
楼道里充斥着拖拽重物的摩擦声、脸盆掉在地上的脆响,以及为了几块钱车费跟父母打电话的争吵声。
302宿舍也不例外。
“星哥,我不行了,这被子怎么塞不进去啊?”
胖子王大伟正跪在地上,脸红脖子粗地跟一床军绿色的棉被搏斗。
那被子被他睡了一学期,膨胀得像一块发酵过度的面团,无论怎么挤压,都会顽强地从蛇皮袋口膨胀出来。
“你那里面是不是还藏了零食?”
我正忙着把几本书往书包里塞,头也没回地问。
“没……就几包干脆面,路上吃。”胖子心虚地回答。
“拿出来。”
我走过去,一脚踩在蛇皮袋上,把里面的空气挤出去,“回家吃红烧肉去,留着肚子。
再塞不进去,你就抱着被子坐公交,看司机让不让你上。”
经过一番暴力整顿,胖子的行李终于打包完毕。
疯子张峰倒是简单,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两双篮球鞋,潇洒得像去旅游。
刘浩则是大包小包,连洗脸盆都要带回去,说是家里的盆漏了。
“走了走了!再不走赶不上二路汽车了!”
我们像一群逃难的难民,拖着沉重的行李,跌跌撞撞地往楼下挪。
宿舍楼门口,已经堵成了早高峰的二环路。
家长们的私家车、出租车、三轮车把校门口那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喇叭声此彼伏,混合着冬日的寒风,让人心里莫名烦躁。
“让让!让让!开水烫脚!”
胖子扛着蛇皮袋在前面开路,那一身肉弹战车的体型此刻发挥了巨大优势。
刚挤出宿舍区的大铁门,我就看见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出租车和面包车中间,那辆车擦得锃亮,显得格格不入。
司机是个戴白手套的中年人,正殷勤地把几个精致的拉杆箱往后备箱里放。
李泽楷站在车边。
他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羊绒围巾,手里甚至还捧着一杯热奶茶。
他站在那里,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微笑着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
“啧啧,万恶的资本主义。”
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酸溜溜地说,“看看人家,专车接送。
再看看咱们,还得去挤公交,这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猪都大。”
“你是猪,别带上我。”
我把那个装着杂物的巨大编织袋往肩上一甩,调整了一下重心,“走吧,别看了,越看越冷。”
我们绕过李泽楷的车,往校门口的公交站走。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咔啦——咔啦——”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声音听着牙酸,像是某种重物拖在水泥地上、零件散架前的哀鸣。
我下意识侧过头。
在校门口的人行道边缘,站着一个人。
商欣。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冻得微红的小脸。
此刻,她正一脸无奈地看着脚边的行李箱。
那是一个粉色的硬壳拉杆箱,看着挺少女心,但这会儿显然已经罢工了。
一个轮子的橡胶皮彻底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塑料轴,在地上拖拽时发出那种令人抓狂的噪音。
箱子死沉,每拖动一下,她都要侧着身子用很大的力气。
“怎么了?坏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先我一步响了起来。
是李泽楷。
他眼尖,虽然在一旁享受专车待遇,但目光显然一直没离开过商欣。
他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捧着那杯热奶茶。
“嗯。”商欣皱着眉,踢了踢那个轮子,“好像卡住了,拖不动。”
“我看看。”
李泽楷把奶茶递给旁边的司机,弯下腰检查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脸上露出了那种“这事需要我来解决”的自信微笑。
“轮轴断了,这箱子废了,拖不到车站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帕萨特,“正好,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
反正顺路,这大冷天的,你一个人拖着这玩意儿怎么挤公交?”
这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
若是以前,或是其他任何一个女生,大概都会感激地接受。
在寒风凛冽的校门口,有一辆暖气充足的专车,能免去拖着破箱子挤公交的狼狈,无异于雪中送炭。
但商欣没有动。
她看了看李泽楷,又看了一眼那辆引人注目的轿车。
自从那天她在课堂上为了我跟李泽楷“撕破脸”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微妙。
表面虽还维持着同学的客气,但那层“同类人”的默契已然碎裂。
“不用了。”
商欣摇摇头,重新抓起拉杆,语气礼貌而疏离,“太麻烦了,我自己能行。”
“这怎么能行?”
李泽楷急了,上前一步想去帮她提箱子,“商欣,你别逞强。
这箱子至少有三十斤,就算你能拖到车站,怎么搬上车?而且你看这路……”
“我自己可以。”
商欣侧身避开他的手,语气硬邦邦的,“班长,你的车还在等你,别让叔叔阿姨着急。”
她的倔劲上来了。
那种宁愿狼狈也不愿欠人情的倔劲。
李泽楷的手悬在半空,脸色有点难看。
周围路过的同学都在往这边看,这让他感到了一种被当众拒绝的尴尬。
“商欣,你非要这样吗?”李泽楷压低声音,“就因为上次那件事?我也是为了班级……”
“和那个没关系。”
商欣不再理他,咬着牙,双手握住拉杆,用力一拽。
“滋啦——”
箱子发出刺耳的尖叫,勉强挪动了半米,然后卡在一块地砖缝里,彻底不动了。
商欣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站在寒风里,鼻尖通红,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助,但很快被更深的倔强掩盖。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手里的编织袋勒得肩膀生疼。
胖子在旁边捅了捅我:“星哥,上啊!这时候不上什么时候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英雄救美!”
“救个屁。”我骂了一句,但脚已经迈出去了。
我把肩上的编织袋往地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让让,挡道了。”
我像是没看见李泽楷一样,直接从他和商欣中间挤了过去,肩膀把他稍稍撞开了一点。
李泽楷皱眉:“高星,你……”
我没理他。
我走到商欣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卡住的箱子。
“这破轮子,早该扔了。”
我吐槽了一句,没等商欣反应过来,直接弯下腰。
并不是像李泽楷那样绅士地去提拉杆。
我伸出一只手,抓住箱子侧面的把手,像扛一袋大米一样,猛地一发力。
“起!”
三十多斤的箱子,被我直接扛到了右肩上。
商欣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仰头看着我:“高星,你干嘛?很沉的……”
“沉个屁,还没胖子一半重。”
我颠了颠肩膀上的箱子。
确实有点分量,硌得锁骨疼,但在这种时候,男人怎么能说沉?
我转过身,用空着的左手,一把拎起地上我那个脏兮兮的编织袋。
右肩扛着粉色的精致拉杆箱,左手拎着民工同款的蛇皮袋。
这造型,堪称混搭界的泥石流,土洋结合的典范。
“走了。”
我冲商欣偏了偏头,语气随意得像喊她去小卖部,“送你上车,这破轮子要是再拖下去,整条街的人都要耳鸣了。”
说完,我没再看李泽楷一眼,迈开步子就往公交车站走。
商欣愣了两秒。
她看着我并不算特别宽厚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