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的第二天,我遭遇了比发烧更可怕的危机——断电。
我那部久经沙场的黑白屏诺基亚,在支撑我玩了整整十个小时的《贪吃蛇》后,随着一声凄厉的关机提示音,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没有充电器。
在这栋阴森的旧实验楼里,我彻底成了这一方天地里的鲁滨逊,不仅没了信号,连时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
窗外的天色像是一块被墨汁浸透的抹布,一点点黑了下来。
我百无聊赖地躺在行军床上,数着防盗栏杆上的锈斑。
肚子倒是不饿,昨晚胖子他们“空投”的物资还剩不少,就是心里空得发慌。
这种与世隔绝的寂静,能把人逼疯。
“咚。”
突然,一声轻微的闷响打破了死寂。
声音来自窗户。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又是“越狱三人组”来送饭了?
我摸黑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外看。
窗外并没有那三个熟悉的黑影,也没有手电筒的光束。
在昏暗的月光下,我只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正悬空吊在我的窗棂上,像个吊死鬼一样,随着夜风轻轻晃荡,时不时撞击一下铁栏杆,发出“咚、咚”的声音。
我打开窗户,眯起眼睛仔细一看。
是一个一次性纸杯。
杯底穿了个孔,连着一根细细的、白色的棉线。
那根棉线绷得很直,穿过漆黑的夜空,越过两栋楼之间那片大概只有五六米宽的灌木带,一直延伸到对面——那是老图书馆的二楼。
在那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在晃动。
这是……土电话?
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种幼儿园的手工课把戏?
我伸手把那个纸杯拽了进来。
绳子瞬间绷紧了,传来一种微妙的拉扯感。
我把纸杯扣在耳朵上,就像扣住了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听筒。
“喂——!喂——!听得到吗?这里是总部!这里是总部!”
一阵失真、带着金属颤音的大嗓门,顺着那根紧绷的棉线,毫无预兆地炸进了我的耳蜗。
是姜豆豆。
那声音虽然因为介质的原因变得有些怪异,像是在水底说话,但这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除了她没别人。
我感觉耳膜都在震动。
我对着纸杯,压低声音喊回去:“听到了!你是哪里?我是洞幺!”
“我是你爸爸!”
姜豆豆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得逞的狂笑,“哈哈哈哈!高星!牛逼不?
本姑娘的‘超时空传声系统’!物理书上学的,固体传声比气体快,懂不懂科学?”
“懂懂懂!你就是爱因斯坦转世!”
我笑着骂道,“你们在哪呢?也不怕掉下来?”
“我们在图书馆二楼呢!这位置绝了,正好对着你的狗窝!”
姜豆豆在那头兴奋地嚷嚷,“胖子在旁边拉着线呢,他说这线勒得手疼,让你赶紧交代后事……不是,交代病情!”
“滚蛋!老子好着呢!”
紧接着,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喂,高星,把纸杯贴紧点,贴在你胸口上。”
“干嘛?”我一愣,下意识地把纸杯往下挪了挪,贴在了心脏的位置,“你要远程听诊啊?”
“少废话,照做!”
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棉线微微震颤,传来了姜豆豆那略带沙哑的声音:
“啧啧,听见了,‘咚咚咚’的,跳得跟擂鼓似的。”
“高星,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一听到爸爸的声音,就激动得心跳加速了?嗯?”
我老脸一热。“滚蛋!那是被你吓的!”我恼羞成怒地反驳,“你这破杯子漏电!”
“切,嘴硬。”
棉线在风中微微震颤,传递着这几米距离之外的喧嚣与活力。
在这死气沉沉的隔离室里,这根线就像是一根输液管,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名为“青春”的养分。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
姜豆豆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似乎是在跟谁争夺话筒的使用权。
“有人要跟你说话,别挂啊……哎呀别抢,给你给你,重色轻友的家伙……”
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过后。
纸杯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了姜豆豆的大嗓门,也没有了胖子的抱怨声。
只有一阵电流般的沉默。
那种沉默,带着某种特有的频率,顺着紧绷的棉线,像电流一样流过我的指尖,一直流到了我的心脏。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把纸杯贴得更紧了一些。
“高星?”
一个清冷的温柔声音,从纸杯里传了出来。
是商欣。
她的声音经过棉线的过滤,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冽,多了几分沙哑和磁性,听起来就在耳边,又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嗯,我在。”
我轻声回应,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生怕震断了这根脆弱的线。
“手机怎么关机了?”她问。
“没电了。”我看着手里那块废铁,“还没来得及发短信。”
“哦……吓死我了。”
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如释重负的颤音,“我发了好几条你没回,还以为你……烧糊涂了。”
我握着纸杯的手紧了紧。
原来,在我失联的这几个小时里,有人在对面那栋楼里,一直守着手机,等着我的消息。
“没有,我挺好的。”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虽然看不清她的人,但我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
一定是一只手拿着纸杯,一只手扶着窗台,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看着我这边的黑暗。
“高星。”
“嗯?”
“退烧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顺着棉线传过来,带着一种震动,那种震动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它震得我胸腔里那颗心脏都在跟着共振。
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夜晚,在这个被所有人像躲瘟神一样避开的角落里。
这根棉线,就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感觉眼眶有点热。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纸杯,用一种我自己都没察觉到撒娇的语气说道:
“退了。”
“真的?”
“真的。”
我看着对面那盏灯,嘴角咧到了耳根,傻笑着说:
“听见你声音,就退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声。
“油嘴滑舌。”商欣骂了一句。
但这句骂声里,全是糖分。
“好好休息,别着凉了,窗户关小点。”
她似乎有些害羞,不想再继续这个暧昧的话题,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小老师”的严厉,“明天早上,体温要是还不正常,我就……”
“就怎么样?”
“我就顺着这根线爬过去,给你打一针。”
“……”
我脑补了一下商欣顺着棉线爬过来的画面,没忍住笑出了猪叫。
“行了,挂了,胖子手要断了。”
商欣似乎把话筒交还给了姜豆豆。
“喂!高星!说完没?腻歪死了!”
姜豆豆的大嗓门重新占领了高地,“赶紧睡觉!明天早上要是敢不退烧,我把这线剪了当琴弦弹!”
“知道了,晚安,爸爸。”
“滚!晚安!”
线松了。
那种紧绷的拉扯感消失了。
纸杯重新垂了下去,在风中轻轻晃荡。
我关上窗户,没有把纸杯扔出去,而是把它小心翼翼地挂在了窗户的插销上。
那根白色的棉线,依然连着对面的二楼。
就像是一座看不见的桥。
我躺回行军床上,枕着手臂。
黑暗里,我的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H1N1并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它让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几个人,愿意为了你翻墙,愿意为了你烫红额头,愿意用一根棉线,把声音送到你的耳边。
那一晚,我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