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黑板上的倒计时换成“期末考试:25天”后,高一教学楼的空气就变得像一个巨大的高压锅,闷得人喘不过气。
六月中旬的晚自习,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苟延残喘,吹出来的全是黏糊糊的热风。
我正咬着笔杆,跟一道受力分析的大题死磕。
胖子坐在我前面,用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极其隐蔽地缩在校服袖子里。
一根白色的耳机线顺着他的衣领一路往下,精准地连接着藏在裤裆里的MP4。
他正闭着眼,随着周杰伦的《稻香》微微点头,表情要多安详有多安详。
毫无征兆地,后门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这声音在只有写字声的晚自习教室里,不亚于一声惊雷。
我偏过头,后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气。
教导处王主任——江城一中赫赫有名的“阎王”,背着手,像一尊黑面煞神一样站在后门。
他脚上那双标志性的软底黑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简直就是物理学上的奇迹。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学生会纪检部干事,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纸箱。
“都别动!手放在桌子上!”
阎王一声断喝,全班五十多个人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
胖子吓得浑身一激灵,耳机线直接从校服袖子里甩了出来,在半空中荡秋千。
“突击检查!把抽屉里的课外书、电子产品全给我拿出来!”
阎王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目光如炬,“马上期末考试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心都飞到哪去了!”
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扫荡”开始了。
阎王亲自下场,从第一排开始地毯式搜索。
那场面,堪比鬼子进村。
不到五分钟,纪检部的那个纸箱里已经堆满了各种“违禁品”:《花火》、《最小说》、金庸武侠、几部山寨诺基亚,还有几个花花绿绿的MP3。
当阎王走到胖子桌前时,胖子面如死灰,哆哆嗦嗦地从裤裆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体温的MP4,扔进了纸箱。
“王大伟,听歌挺入迷啊?”阎王冷笑一声,目光一扫,突然伸手从胖子的物理书底下扯出一个黑色的游戏机,“这是什么?”
胖子腿都软了,声音带上了哭腔:“主、主任……这是PSP。”
我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靳一昨天刚借给胖子打《怪物猎人》的限量版PSP!这玩意儿在2009年可是妥妥的奢侈品。
“好哇,高科技啊!”阎王毫不留情地把它扔进箱子里发出一声闷响,“没收!”
胖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能听到他心碎的声音,以及他对靳一即将降临的报复的恐惧。
阎王的皮鞋一转,停在了我的课桌旁。
我心里其实不怎么慌。
我那部备用手机早被我用透明胶带贴在了课桌底下的木板上,反侦察能力绝对是特工级别的。
阎王低头扫了一眼我那干净得连张卷子都没有的抽屉,眉头一皱。
他伸手扒拉了一下我桌面上那一摞摇摇欲坠的书山。
“哗啦”一声,书山倒塌。
一本有些发旧的黑色软皮笔记本,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我脑袋“嗡”的一声,心跳瞬间停了半拍。
“高星,物理卷子一片空白,笔记倒是做得挺厚啊?”阎王冷哼一声,伸手就把那个笔记本拿了起来。
“主任!那是我的课堂笔记!”我猛地站起来,伸手想去抢。
但我还是晚了一步。阎王随手翻开了一页。
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物理公式。
由于翻得太快,一张A4大小的素描纸从夹缝里露出了半个角——那是姜豆豆从北京寄来的那张画着“哭脸”的画,画的背面,还有我写的那封极其口语化、准备找机会寄给她的回信。
更要命的是,在笔记本的扉页里,还夹着一张蓝色的便签纸。
那是很久之前,商欣写给我的那张绝密纸条,上面只有清秀挺拔的两个字:“笨蛋”。
阎王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完全抽出来,只是眯起眼睛看了看那张蓝色便签,又看了看我那张因为极度紧张而充血的脸。
在这个年代的重点高中,教导主任对这种“夹在笔记本里的小纸条”有着极其敏锐的嗅觉。
“课堂笔记?”阎王把笔记本重重地合上,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高星,我看是早恋日记吧?”
“我没有!主任你听我解释……”
“闭嘴!”
阎王把笔记本往纸箱里一扔,打断了我的话,“有没有,我回去仔细看看就知道了。
明天早操全校通报的时候,我会在广播里亲自念一念这本‘笔记’的精彩内容,让全校同学都跟着你学学!”
说完,他背着手,带着捧着满满一箱战利品的纪检部干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高一(3)班的教室。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胖子捂着脸趴在桌上哀嚎:“完了,一姐会把我的头拧下来当夜壶的……”
而我站在原地,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的校服。
如果阎王明天真的在广播里念出那个笔记本里的东西……
姜豆豆在北京画室里哭鼻子的脆弱不仅会被全校围观。
更恐怖的是,那张写着“笨蛋”的字条,只要阎王稍微一核对字迹,瞬间就能查出是咱们班的学委商欣写的。
纪检部部长、年级第三的冰山学霸,给班里的混子写这种充满暧昧气息的纸条。
这不仅是我高星社死的问题,这是要把商欣的名声和清白彻底毁了!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教室第三排。
商欣正坐在那里,手里那支红色的中性笔已经被她捏得指节发白。
她慢慢地回过头,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对上了我的视线。
平时那双永远冷静、清明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度的慌乱,以及一丝想要杀人的寒光。
我咽了一口极其干涩的唾沫。
直觉告诉我,今天晚上要是不能把那个笔记本偷回来,明年的今天,就是我高星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