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周末过后,我和姜豆豆、商欣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压,奇妙地缓和了不少。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底,江城的秋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
这两天,大街小巷的音像店和两元超市门口,大喇叭里全天循环播放着成龙大哥和刘媛媛的那首《国家》:“一玉口中国,一瓦顶成家……”
2009年的国庆可不一般,是建国六十周年的大庆,再加上和中秋节连在一块儿,全国上下史无前例地要放八天长假。
整个江城一中从高一到高三,大伙儿的心早就飞出学校那道铁栅栏了。
但我现在满脑子想的,压根不是放假去哪儿玩,而是怎么在这个假期里搞点钱。
中午放学,后街的“胖嫂面馆”里。
我坐在满是油污的折叠桌前,盯着墙上手写的硬纸板菜单,陷入了长达两分钟的沉思。
一碗清汤牛肉面四块钱,额外加一份牛肉是两块。
我把手伸进校服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个钢镚——五块五毛钱。
很好,连多加两块钱的肉片都成了奢望。
我叹了口气,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胖嫂,来碗素宽汤面,多放点香菜!”
吃着那碗连肉腥味都闻不到的素面,我转头看向门外。
马路对面的文具店门口挤满了小学生和初中生。
老板娘把一堆塑料手摇小红旗和印着“60”字样的国旗脸贴,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五毛钱一个,那帮小屁孩连价都不还,掏出硬币就往脸上贴,满大街跑得不亦乐乎。
我咬了一口筷子上的面条,脑子里突然“嗡”地闪过一道金光。
以我从小在江城后街混迹的经验,这种一次性小玩意儿要是去汉正街那种大型小商品批发市场拿货,成本撑死也就几分钱。
这翻了将近十倍的暴利,再加上八天长假人民广场上那种恐怖的人流量……
这哪是小红旗,这简直是漫天飞舞的钞票啊!
下午刚打预备铃,我就迫不及待地溜出咱们高二(1)班,跑到隔壁二班的后门,把胖子和疯子薅到了走廊死角里,压低声音把我的“国庆倒爷发财计划”和盘托出。
“卧槽,星哥,你这脑子绝了啊!”胖子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颤,仿佛已经看到了网吧包夜的无限额度。
“人民广场国庆那天晚上肯定全是人,咱们弄个蛇皮袋一背,一晚上还不得赚他个百八十块的?”
“算我一个!”疯子一拍大腿,“我这几天正愁假期没钱买新出的点卡呢!”
就在我们三个为了即将到来的财富自由而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前排突然传来了一声重物落桌的闷响。
“砰!”
一个沾着各色颜料的巨大木制画箱,顿在了我们旁边的走廊窗台上。
刚从画室溜达上来的姜豆豆,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袖口微微卷起。
她双手撑在窗沿上,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墙角的我,嘴角勾起一抹拽拽的笑容。
“我说你们三个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什么呢,原来是打算去人民广场摆地摊啊?”姜豆豆挑了挑眉,“这种好玩的事儿,居然不叫我?”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了桌面上那张写满预算的草稿纸:“不是,姜豆豆,我们这是去风吹日晒当倒爷卖苦力,你一个艺术生跟着掺和什么?”
“你懂个屁。”姜豆豆白了我一眼,伸手拍了拍那个沉甸甸的画箱。
“光卖几毛钱的红旗和荧光棒能赚几个子儿?爸爸去给你们当‘首席脸部彩绘师’。
我用水粉给那些小屁孩脸上画国旗和花花草草,画一个收三块钱,这叫技术入股,懂不懂?”
胖子和疯子对视了一眼,顿时惊为天人,疯狂点头同意。
姜豆豆看着我吃瘪的样子,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大姐大的派头:“放心,跟着爸爸混,保你吃香喝辣,绝对不让你饿肚子。”
我正无奈地准备接受这个强行入伙的“艺术总监”,走廊一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商欣抱着一摞刚从办公室搬回来的物理练习册,正顺着走廊往一班走。
路过二班后门这片“非法集会”地带时,她似乎是准备停下来催我回班交作业,视线却不经意地扫过我摊在大腿上那张没来得及藏好的“商业企划书”。
商欣的脚步顿住了。
“高星,物理作业交一下,一班就差你了。”商欣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催促道,目光扫过我们几个。
我正跟姜豆豆掰扯呢,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把大腿上的草稿纸往身后藏:“啊?哦,作业我写完了,放教室课桌兜里了,马上回去拿!”
我这一慌张,手里的草稿纸反而没捏稳,直接露出了大半截。
商欣微微蹙起眉头,漂亮的眼睛顺势盯上了那上面歪歪扭扭的算式和文字。
“一千个红旗,五百个荧光棒,单价……”商欣不由自主地念出了上面的几行字。
她抬起头,看着我:“高星,你这写的什么?进货单?”
我尴尬地挠了挠头:“啊,对。
这不是马上国庆放八天长假了嘛,我们几个合计着去人民广场摆个地摊,赚点零花钱。
我大概估算了一下,一千个红旗,五百个荧光棒……”
“啪。”
商欣直接把那一摞物理作业扔在了旁边胖子的桌上,然后自然地从我手里抽走了那支圆珠笔。
她弯下腰,白皙的手腕在我的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着,留下一串串娟秀的数字。
“荧光棒发光时间有限,折损率至少要算百分之十五。
遇到城管驱赶,你们的移动成本和时间成本根本没算进去。
最离谱的是,你居然按单边进货价计算利润,你不用给公交车投币的吗?”
商欣一边冷酷无情地指点江山,一边三下五除二地重新列出了一个完美的进货比例和收益预估模型。
做完这一切,她把笔往草稿纸上一扔,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看着幼儿园小朋友的眼神看着我们四个。
“连进货价都能算错的脑子,居然还想去广场做生意。”
商欣冷哼了一声,语气凉凉地补刀,“我不看着点,你们今晚大概要去天桥底下要饭。”
我和胖子、疯子面面相觑,全被学神这通降维打击给震住了。
“所以……”姜豆豆咬了咬下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商欣,“学委,你这是要……加入我们?”
商欣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微微闪躲,却依然保持着傲娇本色:“我只是作为这次的临时财务总监兼法务,防止你们几个因为非法摆摊和算错账,最后闹到派出所去,穿着校服给咱们江城一中抹黑罢了。”
就这短短十分钟的课间。
一支由清冷学神、女画手,加上三个理科班混子组成的、画风完全不搭调的“国庆地摊创业小队”,正式宣告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