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八点半从江城站发的。
K字头的绿皮车,慢得要死,从江城到北边那个叫白桦屯的小站,整整要坐二十六个小时。
“二十六个小时,不买个卧铺,这腰回去得直接报废。”
话没说完,就被赵敏一句话给顶了回去。
“硬座,全程硬座。”赵敏推了推眼镜,头都没抬,“大少爷,连绿皮硬座都没熬过,你这趟体验生活算白来了。”
于是我们这一票人,就这么挤进了七号车厢。
绿皮车里那个味儿,是会拐弯的。
泡面味、汗味、脚丫子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卤鸡爪味,全搅在一块儿,在不开窗的闷热里捂着。
过道里堆着大包小包,蛇皮袋、编织袋、塑料桶,连鸡笼子都有。
中间还夹杂着乘务员小推车一趟趟轧过去的吆喝声:“来,这位帅哥腿收一下,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烤鱼片了诶——”
胖子一上车就跟回了家似的,咣当一声把那箱辣条往小桌板上一墩,吆喝服务员要了八桶泡面。
“干嘛?你搁这儿搞批发呢?”我问他。
“星哥你不懂。”胖子撕开调料包,一脸庄重,“火车上的泡面,比家里的香十倍这叫氛围。”
林茜坐在他对面,嫌弃地捏着鼻子,却还是默默把自己手里的酸菜包扔了过去:“给你,我不爱吃酸的。”
没等胖子乐呵呵地接过去,她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补充道:“还有,你稍微克制一点行不行?
好不容易这阵子看着瘦了一圈,连下颌线都快饿出来了,你这八桶面加一箱辣条造下去,直接一夜回到解放前,全白折腾了!”
胖子撕调料包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氛围大师”,那张大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他心虚地瞟了林茜一眼,讪讪地把扒拉到一半的几桶面往旁边挪了挪,声音瞬间小了八度:
“那……那我这也是为了去雪原御寒准备的嘛……再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胖子这副瞬间认怂的模样,实在没忍住乐了。
行吧,看来这爱情的力量,在绿皮车的泡面诱惑面前,还是得稍微打点折扣。
天黑得很快。
车窗外的田野、村庄、一闪而过的小站台灯,慢慢都化成了一片墨。
车厢顶上那排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火车一直“哐当、哐当”地响,单调,但听久了又莫名让人踏实。
吃饱喝足,这帮人就开始作妖。
胖子和疯子凑一块儿打牌,赌注是弹脑瓜崩,疯子手黑,没几把就把胖子脑门弹得红一块紫一块。
姜豆豆趴在旁边的小桌板上画速写,一边画一边贼笑。
她画完“唰”地撕下那一页,故意举起来在半空中全方位展示:“来来来,大家欣赏一下,咱们李班长输牌之后的绝美战损妆。”
画上的李泽楷龇牙咧嘴、五官乱飞,活脱脱一个表情包。
“姜豆豆你是不是有病!你给我撕了!”李泽楷气急败坏地伸手去抢,差点把胖子没吃完的泡面桶掀翻,车厢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陈醉靠窗,一边半死不活地嗑瓜子,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闹腾:“李泽楷,别抢了,这画留着,以后就是你人生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泽楷:?
就在这全员发疯的氛围里,商欣默默从包里掏出了一本板砖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刚翻开,连笔帽都没来得及拔。
林茜眼尖,“啪”地一声把手按在卷子上,一把抢过来,直接塞进了最高处的行李架。
“商欣!你做不做人?”林茜痛心疾首地指着她,“都上绿皮车了你还掏《五三》?!”
“……我就看两眼。”
“两眼也不行!”
闹腾到后半夜,车厢里的人陆陆续续都睡了。
乘务员过来把大灯关了一半,光线一下子就暗下来。
然后,呼噜声起来了。
胖子的呼噜堪称一绝。
像是一台漏了风的破拖拉机,轰隆隆地往上爬坡,爬到顶又“呼”地泄气滑下来,周而复始,震得小桌板都在跟着抖。
疯子睡得更没形象,整个人横在座位上,一条腿都快蹬到对面陈醉脸上了。
姜豆豆和赵敏俩人挨着,赵敏睡得端正,姜豆豆却歪七扭八,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栽到赵敏肩膀上。
最惨的是李泽楷。
这位大少爷,一辈子没受过硬座的罪。
他把那件死贵的羽绒服脱下来当垫子,垫了腰嫌膈应,垫了屁股又嫌脖子悬空。
换了八百个姿势,翻来覆去,“咝——咝——”地倒吸凉气。
“高星。”他压着嗓子叫我,声音里全是绝望,“这破椅子是拿钢板焊的吧?我感觉我的腰已经不属于我了,它正在离家出走。”
“少爷,要不我把行李架腾出来,您上去躺会儿?”我闭着眼损他。
“……你给我等着。”
我没等他,自己先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半边身子先把我硌醒了。
左肩膀和整条胳膊已经麻得没知觉了,跟扎了一千根针似的。
低头一看,商欣不知什么时候歪了过来,整个人靠在我肩膀上睡得正香。
她睡得很沉,鼻尖上沁出一点细汗,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姜豆豆这丫头竟然跟梦游似的跑到了我的右边。
她两只手像藤蔓一样死死抱着我的右胳膊,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半躺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看着就要彻底拱进我的怀里了。
我坐在中间动也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稍微一偏身子就把这两位姑奶奶给颠醒了。
就这么僵着,像个被迫营业的人形靠枕。
我无奈地抬眼,往车厢里扫了一圈。
靳一坐在最靠车门的位置,还没有睡。
她戴着耳机,半张脸埋在黑色冲锋衣的领子里,就那么睁着眼,看着窗外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车厢的黄光打在她侧脸上,那点平时拒人千里的凌厉,这会儿都软了下来。
我冲她努了努嘴,无声地问:睡不着?
她瞥了我一眼,也没出声,只是抬了抬下巴。
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隔着车厢昏暗的走道,红唇微启,轻飘飘地对我做了一个口型。
我盯着她的嘴唇,瞬间读懂了。
“左、拥、右、抱、啊~”
我有点不自在,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平时在江城,我们被无休止的模拟卷、压抑的晚自习和黑板上的倒计时框得死死的。
学校、网吧、家属院,三点一线的生活就像个密不透风的罐子。
可现在,我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这趟又脏又破、慢如老牛的绿皮车里,呼吸着泡面红油和脚臭混合的“生化气体”,一个个睡得东倒西歪、四仰八叉。
明明环境这么恶劣,我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反倒一点点松懈了下来。
我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左肩压着商欣,右臂挂着姜豆豆。
两边的胳膊又开始隐隐泛起酸麻,但我没敢动弹,也没去管那点越来越清晰的刺痛感。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又渐渐涌上来一阵睡意。
意识开始一点点抽离,迷迷糊糊里,只听见火车一直在响。
哐当,哐当,哐当。
像是有人在一遍一遍,慢慢悠悠地,把整车厢的人,都晃进了一个谁也没去过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