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后,天渐渐黑了下来,农村的冬夜冷得刺骨,但空气里那股浓郁的硝烟味却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我没带姜豆豆去村里人多的地方,而是七拐八拐,绕到了村后头那条结了厚厚一层冰的小河沟旁边。
河沟岸上,堆着几个一人多高的巨大麦秸秆垛,背风,还暖和。
这是我小时候过年最喜欢躲的“秘密基地”。
“行了,就在这吧。”我拍了拍草垛上的一截枯木头,“坐这,他们肯定找不着咱俩了,总算能躲个清静。”
姜豆豆没说话,挨着我坐了下来。
周围终于安静了,只有远处时不时升空炸开的几朵烟花,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平时在学校里总像只浑身长刺的小刺猬,看谁都不服。
但此刻,在这远离城市的乡村草垛旁,在这满天的星光和烟火下,她平时竖着的那层尖刺和防备,仿佛被这厚重的年味给彻底软化了。
她双手抱在膝盖上,下巴抵着胳膊,怔怔地看着远处村子里的万家灯火。
“高星,这是什么地方啊?”她突然轻声开口。
“我的专属VIP秘密基地。”我有些得意地往草垛上一靠。
“小时候我一闯祸,我妈拿着扫把满村追杀我,我就往这儿一钻,这草垛子一挡,神仙都找不着。”
姜豆豆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哦~~原来你从小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怪不得长大也这么欠收拾。”
“哎哎哎,注意点素质啊。”我翻了个白眼,“我好心带你出来躲清静,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啊?”
姜豆豆没再跟我斗嘴。
她转过身,直接仰面躺在了柔软的麦秸垛上,静静地看向夜空。
大年三十的晚上,村子四周已经陆陆续续升起了几朵绚烂的烟花,伴随着夜空中传来的阵阵闷响。
今晚没有风,天空出奇的晴朗,满天繁星像是碎钻一样洒在黑色的幕布上,亮得晃眼。
姜豆豆伸出手,拍了拍她身旁空着的那块麦秸垛,示意我也躺下。
我犹豫了一下。
这妮子今天真的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我知道她心里憋屈,大过年的,亲爹带着后妈回了娘家,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累赘,不想去讨人嫌,这才硬生生跑来找我。
见我站着不动,姜豆豆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戏谑:“怎么?不敢过来?怕被商欣知道咱俩在这儿孤男寡女,回去给你甩脸子啊?”
“……无聊不无聊你?”
我嘟囔了一句,直接挨着她躺了下来。
麦秸垛其实不算宽敞,我们俩几乎贴在一起躺着,头与头之间的距离顶多只有十几公分。
农村的空气特别清新,没有城市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尾气味儿,也正因为如此,姜豆豆头发上那种淡淡的洗发水清香,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钻。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默契地盯着这片在市里绝对看不到的璀璨星空。
“高星,那颗是什么星啊?”姜豆豆突然伸出手指了指正前方一颗极亮的星星。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半天,搜肠刮肚地憋出一句:“呃……北极星吧?”
“北极星是什么星?”
“……就是在北极正上方的星星呗,所以才那么亮。”我一本正经地胡诌。
姜豆豆无语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指了指另一边几颗连在一起的星星:“那那个呢?”
“那个啊……那个叫大熊座的……熊掌。”
“……文盲。”
被她一鄙视,我索性闭上嘴装死。
过了几秒,姜豆豆又开口了:“高星?”
“嗯?”
“给我讲讲你和商欣初中时候的事儿呗?”她往我这边凑了凑,语气有些八卦,“让本小姐开心开心。”
“有病,不说。”我毫不犹豫地拒绝。
“说说呗!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那么小气干啥?!”
姜豆豆不依不饶,直接侧过身,两只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用力地晃动着我的身体,“说不说!说不说!”
我被她晃得头晕眼花,没好气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捏住她的脸蛋,强行把她的脸推到一边:“看你的星星去,少打听别人隐私。”
“切!小气鬼!喝凉水!”姜豆豆揉了揉脸颊,气哼哼地重新躺平,“不说就不说!搞得谁多感兴趣似的!”
周围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狗叫和烟花声。
大概又短暂地沉默了十来秒钟,这丫头又闹腾起来了。
“高星?”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姐,又干嘛?”
“谢谢你。”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在这有些吵闹的冬夜里却格外清晰。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故意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就感动了?谢我大过年的带你躲清静啊?你姜豆豆也是会说谢谢的人啊?”
“不止。”
姜豆豆没有理会我的调侃,她依旧望着星空,声音出奇的平静和认真:
“谢谢你今天带我回老家……还有,谢谢你陪我去雪原。
谢谢那天我爸要动手的时候,你挡在我身前。
谢谢我在北京集训的时候你给我打气。
谢谢你高一冬天送我的蛇油膏。
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
她每说一句,我心里的鼓点就漏跳一拍。
那些我们共同经历过的画面,被她这么一件件地细数出来,突然在这寒冬腊月的草垛上,生出了一种酸涩。
但我这人,天生就受不了这种矫情的煽情画面。
我赶紧一个骨碌坐了起来,一脸诧异地看着一脸认真的姜豆豆,然后伸出手,一把摸上了她的脑门。
“干嘛?”姜豆豆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懵了。
“没发烧啊……”我收回手,满脸惊恐地看着她,“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了?不好!怕不是被什么孤魂野鬼上身了吧?!”
我猛地双手合十,对着她神神叨叨地大念:“我不管你是哪路大仙!现在!立刻!马上!从姜豆豆的身体里滚出去!把那个飞扬跋扈的女校霸还给我!”
姜豆豆愣了两秒,原本酝酿好的情绪瞬间被我击得粉碎。
“高星!!烦不烦啊你?!”
她羞恼地坐起来,抓起旁边的一把麦秸秆就往我身上砸。
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张牙舞爪的样子,我咧开嘴开心地笑了起来。
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姜豆豆。
闹腾了一阵,姜豆豆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拍打着手上的草屑。
我一边没好气地从领口往外掏着草棍,一边顺嘴问了一句:“哎,对了,你那幅画,画出来了吗?”
姜豆豆拍打草屑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画、画出来了!”她语气先是有些磕巴。
“而且画得特别好!也不看看本小姐是谁?绝对是天才少女的巅峰之作!老沈看了都得掉眼泪那种!”
“哟?真的假的?”我顿时来了兴致,凑过去问,“在哪儿呢?有图片没?拿出来让哥们儿开开眼呗!”
“没有!”
姜豆豆回答得极其干脆,甚至立刻把头偏向了一边,不看我的眼睛。
“我没拍,早就交给老师了!”
“好吧~~”我有些遗憾地拖长了声音。
“我还寻思看看,咱们豆豆大师在经历过雪原真正的洗礼之后,究竟能画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杰作呢。”
姜豆豆这次却没有接我的烂话。
她低下头,抠着身下的枯草,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极轻的话。
“高星?”
“嗯?”
“我……我听胖子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蚊子哼哼,“你上次在雪原……为了救我……是……是不是……和我接吻了?”
“咳——!!”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当场呛死。
我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慌乱地摆着手解释:“我、我那是出于人道主义救援啊!你别多想啊!那种情况,我要是不给你做人工呼吸,你小命早就交代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