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星?”
电话那头,苏青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手机信号不好,听着有点哑,像是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学姐你说。”
我一边应着,一边捏着诺基亚往厨房门口退了两步。
商欣刚才伸过来抢手机的那只手还停在半空。
我得离她远点,万一这姑奶奶趁我接电话的工夫直接上手,我刚才好不容易抓拍下来的那张照片可就保不住了。
“是这么个事儿,”苏青在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城西那个古镇,你知道吧?夏天好多人去划船的那个。
今年元宵节镇上搞了个民俗文化节,从正月十三办到正月十五,一共三天。
里头有个旧书市,我们老板老早就报了名,摊位费都交了。”
“那挺好啊,赶着过年清库存呗。”
“好什么呀。”苏青叹了口气,“老板他爸前两天突然住院了,他连夜回了老家,这摊子就全扔给我了。
光是要拉过去的旧书就打包了七八箱,我跟林鹿两个女生,连搬上车都费劲。”
听到这儿,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我就想问问你,”苏青的语气放得更软了些,“这三天你有没有空,能不能过来搭把手?老板说了,一天给你算五十块钱,管两顿饭。晚上就住在镇上的客栈里,住宿费书店全包。”
一天五十。
三天就是一百五。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今天看完电影买完爆米花,我裤兜里满打满算就剩十五块钱。
这一百五要是揣进兜里,相当于还能再看小两场《阿凡达》,或者去后街阿婆的炸串摊炫七十五根里脊肉,再不济还能给高小星买三罐羊奶粉,把我在四楼的家庭地位从第四名往前挪一挪。
无论怎么算,这都是一笔天降横财。
“有空!太有空了!”我答应得比谁都痛快,“学姐你就说几点集合,我保证随叫随到,搬砖扛麻袋全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还是以前在书店时那个调调,听得人耳朵根挺舒坦。
“那就说定了,正月十三早上七点,书店门口见。”
苏青话音刚落,听筒那边隐隐约约传过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离得远,听不太真切,但那腔调挺冲,像是在盘问她大半夜跟谁打电话。
“书店的同事。”苏青捂了一下话筒,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再对我开口时,语速明显快了一截,“那就先这样啊高星,十三号见。”
没等我说句拜拜,电话直接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犯起了嘀咕。
总觉得学姐今天家里头气氛不太对劲,可具体哪儿不对,隔着电话也摸不准。
不过我很快就顾不上琢磨学姐了。
因为厨房里的温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降到了零下。
商欣还蹲在地上。
从我接起电话开始,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过。
她低着头,一只手搭在高小星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看着专心致志,仿佛我跟谁打电话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我跟她住楼上楼下这么多年,太清楚她的路数了。
她顺毛的那只手,来来回回都在薅同一个地方,把高小星后背那一小撮白毛揉得都快秃了。
那只海盗猫被按得浑身别扭,好几次想扭着脖子逃跑,刚一抬屁股,就被商欣面无表情地一巴掌按了回去。
最后它只能委委屈屈地趴在垫子上,拿那只没黑斑的独眼一个劲儿冲我翻白眼求救。
很显然,这位年级第一刚才压根没在撸猫。
她在偷听,而且是竖着耳朵、一个字都没落下的那种偷听。
“照片。”她头也没抬,冷不丁冒出两个字。
“啊?”
“照片删了没?”
“删了删了,这就删。”
我赶紧划开手机,当着她的面调出相册里那张她蹲着喂猫的抓拍,忍痛按下了删除键。
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回头找机会再偷拍一张就是了。
看见屏幕上跳出“已删除”三个字,商欣这才松了手。
高小星跟大赦天下似的,“嗖”地一下蹿出去,直接钻进了暖气片最里头。
商欣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顺势往灶台边上一靠。
她看着我,语气平平淡淡。
“学姐?”
“嗯。”
“哪个学姐?”
“还能哪个,苏青学姐啊。”
我有些莫名其妙,“就旧时光书店那个,高一寒假咱们不还一块儿在肯德基见过吗?她还请大家喝过奶茶。”
“春游的时候咱们不还一块儿吃过烤肉吗?”
“哦。”商欣点点头,一副刚对上号的模样,“就是春游在江边,你背着做十个深蹲的那个。”
“……”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被噎得直翻白眼。
那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我自己都快忘干净了,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
“这么晚找你干嘛?”
“书店要去古镇摆三天旧书摊,老板家里有事去不了,找我去当苦力搬书。”
“哪三天?”
“正月十三到十五。”
“晚上回不来?”
“古镇离市区远,来回折腾不够油钱的,老板在镇上订了客栈。”
“就你们俩?”
“哪能啊,还有林鹿,就我上回带去书店兼职的那个高一学妹。”
商欣“哦”了一声,闭上嘴不问了。
她这一句接一句的,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问完一句就拿那双黑白分明的瑞凤眼盯着我,等我自己往下招。
这审讯的架势,跟我妈半夜三点在玄关堵我从飞龙网吧翻墙回来时一模一样。
我被她盯得后背有点发毛,正复盘自己刚才哪句台词说错了,商欣突然又开口了。
“那个学姐,声音挺好听的。”
“是吧?”我一听这话,下意识地就接了过去,还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意思。
“学姐脾气好,说话一直都这么慢声细气的。
我高一刚去书店那会儿毛手毛脚,把科普书全塞文学架子上去了,她硬是一句重话没说,还给我倒咖啡喝呢。”
我说完,厨房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商欣没接话。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暖气片底下,然后慢慢蹲下身,冲着里头那团黑白色的小煤球伸出一只手。
“高小星~出来呀~”
那声音是捏着嗓子发出来的,尾音拖得老长,软得都有点发飘,跟她平时说话完全是两个调。
我站在旁边,听得浑身汗毛一竖。
暖气片底下的高小星反应比我还大。
它探出半个脑袋,惊恐地盯了商欣两秒,浑身的毛肉眼可见地炸成了一个球,紧接着四条腿倒腾出残影,“哧溜”一下缩到了最里面的死角,拿屁股对着外头,死活不肯再露面了。
商欣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没绷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你笑什么?”
商欣猛地转过头,脸上还强撑着那副冷冰冰的学委架子,可露在头发外面的两只耳朵,已经红透了。
“没、没笑。”我憋笑憋得肚子疼,扶着门框直抖,“就是……商学委,你刚才那动静,跟谁学的?把咱们家猫都给吓自闭了。”
“我平时说话就这样。”她硬邦邦地顶了一句。
“你平时说话跟扔冰碴子似的,啥时候这样过……”
“高星!”
商欣“腾”地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我。
眼神倒是挺凶,可配上那张一路红到脖子根的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刚才那一嗓子,是冲着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