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我的青春,一半清冷一半野性 > 第361章 番外五:大白兔女孩儿(下)
  从那天起,那根水泥管,成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避难所。
  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我第一个背起书包往外跑,顺着河堤一路跑到水泥管口。
  多数时候,高星已经在了。
  他这人好像天生就闲不住,今天去捅树上的马蜂窝被蛰肿了眼皮,明天跟隔壁巷子的小孩弹玻璃球输光了裤兜里的钢镚。
  还有好几次,他是带着一肚子闷气钻进水泥管里的。
  “烦死了!”
  他把书包往砖头上一摔,气呼呼地用脚踢着管壁上的干土,“我家楼上住着个女的,叫商欣,跟我是同班同学。
  考个一百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今天放学居然敢跟我妈告状,说我上课拿小人书垫桌脚!我妈差点又把鸡毛掸子请出来!”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从棉袄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高星从来不客气,一口咬过去,刚才那股火气,没两分钟就顺着奶香一块儿咽进肚子里了。
  “还是小迷鹿你够意思,比我家楼上那个母老虎强一万倍。”
  他含糊不清地夸我,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两张小浣熊干脆面里的水浒卡,挑出一张“豹子头林冲”拍在我膝盖上:“给,这张归你了。林冲知道吧?八十万禁军教头,以前也是让人欺负得没脾气,最后照样一杆枪挑翻一片。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把林教头亮出来!”
  他知道我在班里不爱说话,也知道我一紧张就结巴。
  但他从来不笑话我。
  有一次我被他逼着念语文课本上的《少年闰土》,念到“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时,卡在“金”字上半天蹦不出下一个字,急得眼泪又要往下掉。
  高星直接拿树枝在水泥管壁上敲得当当响:“停停停!念不出来就用唱的!你听门口收破烂的那个大爷,喊‘旧彩电旧冰箱换不锈钢脸盆’的时候结巴过吗?把嗓门扯开,震死外头那群王八蛋!”
  他就那么带着我,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大水泥管里,扯着嗓子把《少年闰土》当成收破烂的号子吼了一遍。
  回音震得管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我吼得嗓子眼疼,最后看着他笑得四仰八叉的样子,自己也没忍住跟着笑出了声。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雪的礼拜三。
  那天王浩他们三个男生又在放学路上堵我,说我书包里肯定藏着从学校垃圾桶里捡来的塑料瓶,非要抢过去搜身。
  我抱着书包往后退,后背抵在了护城河的石头栏杆上。
  就在王浩伸手要拽我头发的时候,“啪”!
  一颗小石子正中王浩撅着的屁股蛋。
  “哎哟!谁打我?!”王浩捂着屁股跳了起来。
  路边那棵老槐树杈上,高星正骑在树干上,手里拉着一把弹弓。
  “育才小学高星!”
  他从一人多高的树杈上直接蹦了下来,稳落在我身前,把我挡在后头,手里的弹弓拉成满月,直接对准了王浩的脑门:“三个老爷们儿欺负一个小姑娘,要不要脸?她是我罩着的人,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老子今天把你们门牙全打下来当弹珠玩!”
  王浩他们平时也就欺负我不吭声,哪见过这种跨校来寻仇、手里还拿着真家伙的狠角色,被高星那副跟小狼崽子一样的眼神一瞪,连滚带爬地哭着跑了。
  高星把弹弓往裤兜里一揣,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皱起眉头:“我不是教过你吗?他们骂你,你就拿砖头拍他们,实在打不过你就跑,站在那儿等着让人欺负,你是不是傻?”
  我低着头,两只手揪着他的蓝校服衣角,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雪地上:“我、我怕跑了……他们明天、明天还在……”
  高星看着我掉眼泪,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
  “行吧,谁让你叫小迷鹿呢,跑也找不着道。”
  他弯下腰,帮我把掉在雪地上的手套捡起来拍干净雪,套回我手上,“那从明天起,每天下午放学我在你们学校拐角那根电线杆子底下等你,送你回红星城中村的巷子口,这总行了吧?”
  他说话算话。
  那一整个冬天,不管是刮大风还是下鹅毛大雪,只要我走出校门拐过弯,总能看见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小男孩,一边在电线杆子底下跺着脚哈白气,一边拿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王八。
  王浩他们远远看见他,连大气都不敢出,贴着墙根绕道走。
  二零零五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
  那天晚上,城里人都在护城河上游放花灯。
  我和奶奶吃过晚饭,偷偷揣着铁盒里剩下的两颗大白兔奶糖,跑到了水泥管旁边。
  高星果然也在。
  他刚因为在院子里拿擦炮炸了邻居家的洗脚盆,被他爸揍了一顿逃出来的。
  我们俩蹲在护城河下游结了一半薄冰的浅滩上,看着上游顺水漂下来的几盏快灭了的残破河灯。
  “小迷鹿,你想不想放河灯?”高星突然问我。
  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摇了摇头:“没、没钱买。”
  “买那玩意儿干嘛,骗小孩钱的,哥给你做一个!”
  高星吃完我递给他的那颗大白兔奶糖,把那张涂着石蜡的防水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平,又从旁边的废墟里翻出一个掉了底的塑料瓶盖,和半截不知道谁烧剩下的红蜡烛头。
  他把糖纸四角折起来,垫在瓶盖外头做成一只小小的方形纸船,再把那半截蜡烛头固定在正中间。
  “拿好了啊,点火了!”
  他掏出从家里顺出来的火柴,“刺啦”划着了一根。
  火苗刚挨着蜡烛芯,就被吹得歪向一边,眼看就要灭了。
  高星往前一凑,蹲在我身边,伸出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拢在那个大白兔糖纸做成的小河灯外头。
  火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了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仰起脸冲我笑:
  “小迷鹿,别怕,有哥给你挡着风呢,灭不了!”
  那盏还没有巴掌大的大白兔河灯,就那么顺着护城河的水流,晃晃悠悠地漂进了夜色里,一直漂出去好远好远,火苗都没灭。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这盏灯不灭,高星就会一直在那根电线杆子底下等我。
  可大人的世界崩塌起来,从来不会跟小孩子打招呼。
  正月十五过完没半个月,四年级下学期刚开学的一个暴雨夜,五六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找上了门,踹碎木门,拿着我爸签字画押的欠条,把屋里唯一值钱的一口铜锅和奶奶攒着给我交学费的那个旧饼干盒抢走了。
  那些人放话,要是三天之内见不到钱,就把我也拉去抵债。
  奶奶坐在满地碎碗片的泥地上,抱着我哭了一整宿。
  凌晨四点,雨还没停。
  奶奶借了邻居家的平板三轮车,把两床破棉被和一口铁锅装上车,带着我连夜逃出了红星城中村,一路往北,躲到了江北城郊奶奶一个远房表亲家。
  那是江城最偏的地方,进城得坐一个多钟头的长途小巴。
  我还给转了学,进了村里一所连围墙都塌了半截的村小。
  搬家后的第三个礼拜天,我趁着奶奶去废品站卖纸壳,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攒了好久的一块五毛钱硬币,一个人跑到村口,坐上了进城的长途小巴。
  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个多钟头,我又从终点站一路小跑,跑回了老城区的护城河滩。
  我兜里揣着那个铁盒里的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
  元宵节那晚剩下的这一颗,我一直没舍得吃,想着要留给他。
  可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护城河边时,我整个人傻在了原地。
  那片长满荒草的河滩不见了。
  四周拉起了铁皮围挡,两台巨大的黄色推土机正在轰隆隆地冒着黑烟,履带碾过地面,把那三根我们待了一整个冬天的水泥管推得粉碎,混进了烂泥里。
  我在铁皮围挡外头一直站到天快黑。临走前,我又跑去育才小学门口看了一眼,礼拜天,大铁门锁得严严实实,一个人影都没有。末班小巴不等人,我只能往回跑。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QQ,我只知道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