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牙老板,我就只要这一块。”赵小峰斩钉截铁地说道。
朱老板看看那块不起眼的石头,又看看自己怀里西瓜大的
“宝贝”,
笑得见牙不见眼,心情愉悦地说道:
“赵先生到底是书生脾气,选石头都拣秀气的!”
接下来三天,朱老板把带来的全部积蓄都换成了石头。
他专门挑大的、重的、表面花纹漂亮的,李金牙每夸一句“老板豪气”,他就多搬一块。
赵小峰几次想提醒,但是,朱老板都摆摆手,不屑一顾地说道:
“您那套理论太学院派!赌石嘛,靠的是直觉!是缘分!”
在返程的火车上,朱老板抱着他的石头不撒手,半夜做梦都在笑,还不停地念叨着:
“玻璃种……满绿……我要给赵先生的国术馆捐个玉石门楼子……”
赵小峰则盯着自己的那块小石头发呆。
火车穿过隧道时,他借着昏暗的灯光又看了一眼——
裂口处那点绿意,似乎……似乎有点太鲜亮了点。
回到上海的当天,朱老板就迫不及待地请来了最好的解石师傅。
新派国术馆的太太们也不打太极了,围成一圈看热闹。
解石师傅掂掂朱老板那块“西瓜”,又看看赵小峰的小石头,嘴角抽了抽。
切割机响起来,朱老板紧张得直搓手。石头裂开的瞬间——
灰色!满眼的死灰色!别说翡翠,连块像样的石英都没有!
“不可能!”
朱老板脸都白了,满腹狐疑地继续说道:
“李金牙说了这是……”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切开的全是废料。
有的里面裹着水泥,有的明显是染色的。
太太们捂着嘴笑,国术馆的学徒们探头探脑。
当切开第七块石头,里面滚出一颗玻璃弹珠时,连解石师傅都绷不住了,“噗”地笑出声。
朱老板瘫坐在石头堆里,原本不胖不瘦的身形好像瞬间瘪了下去。
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李金牙的名片,背面用铅笔写着:
“谢谢老板!欢迎下次光临!”
“报警!”
朱老板跳起来,火急火燎地继续喊道:
“我要去巡捕房……”
“报警说什么?”
赵小峰叹口气,心情沮丧地继续说道:
“说您买了一堆石头?人家李金牙又没逼您掏钱。”
朱老板呆住了,忽然转头盯住赵小峰手里那块小石头,好奇万分地说道:
“您……您的呢?切开看看?”
赵小峰把石头递给解石师傅。机器响过,石头裂成两半——
里面确实是翡翠,但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颜色发暗,布满棉絮。
最绝的是,旁边还嵌着枚民国五年的铜钱。
“这……”
朱老板瞪大眼,莫名其妙地继续喊道:
“石头里怎么会有铜钱?”
赵小峰捏起那枚铜钱,对着光看,心情复杂地说道:
“因为这块‘原石’本来就是用水泥和碎石粘的。”
他指给朱老板看截面,胸有成竹地说道:
“您瞧,这儿还有胶水的痕迹呢。”
全场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穿旗袍的太太们笑得花枝乱颤,学徒们蹲在地上揉肚子。
朱老板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后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赵先生……”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
“您这新派国术馆……还招学员不?我想学那个……‘泰山压顶’的招式,以后好把那李金牙压成肉饼。”
赵小峰把那枚铜钱抛给朱老板,笑容满面地说道:
“留着当个教训吧。五千年的玉石文化,您用五天就给‘赌’没了,这也是门‘绝学’。”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朱老板抱着一块玉石钻进了新派国术馆,神秘兮兮地说道:
“赵师傅,这回可是真东西,贵州老坑的,你看看这成色……”
他把怀里的石头往八仙桌上一搁,砸得桌面“咚”一声响,洋洋得意地说道:
“绝对的好货。”
那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约莫海碗大小,表面坑坑洼洼的,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煤球。
赵小峰瞥了一眼,没动手。
穿越前,他在大学读过地质学,虽然主攻方向是物理,但对矿物多少懂点皮毛。
这种石头,他在实验室见过,学名叫“黔东麻石”,贵州山里多得是,老乡拿来砌猪圈的。
“朱老板,”
赵小峰给他倒了杯茶,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
“您上回说在新疆淘到一块‘帝王绿’,结果切开是啤酒瓶底子,还是绿色的那种。”
朱老板老脸一红,尴尬不已地说道:
“那回是走眼!但这次不一样,卖石头的老乡说了,这是他们寨子后山挖出来的,晚上会发光!”
赵小峰冷言冷语地说道:
“会发光的石头多了,萤石就发光。”
“不是萤石!”
朱老板急了,把那块石头往他手里塞,满怀期待地继续说道:
“你摸摸,是不是透着一股子凉气?这就是玉性!”
赵小峰摸了摸,确实有点凉。但六月的上海,石头放在阴凉处自然凉,跟玉性八竿子打不着。
他想起前些日子朱老板抱来一块号称
“和田籽料”
的白石头,后来被隔壁小孩拿粉笔在上面画了只乌龟,他才悻悻地抱回去。
这回这块灰石头,看着连画乌龟的资格都没有。
“朱老板,”
赵小峰叹了口气,心情沮丧地继续说道:
“您这铺子开了二十年了吧?怎么越活越回去呢?”
朱老板搓着手,干瘦的脸上堆起神秘的笑容,信心满满地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我收到情报,贵州那边有个苗寨,最近挖出一批老玉器,
据说是夜郎国的东西。这回我去,是跟当地一个大地主搭上了线,他手里有好货。”
“夜郎国?”
赵小峰差点把茶喷出来,莫名其妙地继续说道:
“夜郎国在贵州,这没错,但人家是两千多年前的古人,那时候哪来的玉器?用石头磨的还差不多。”
“啧,你看你,读书读傻了不是?”
朱老板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洋洋得意地继续说道:
“我玩玉石三十年,什么朝代的东西没见过?汉八刀、宋仿古、明子冈,我一眼就能断代。
这回要是真能弄到几件夜郎国的玉器,那可就是国宝级的东西!”
赵小峰看着他瘦巴巴的身子晃着那块大翡翠牌子,心里琢磨着怎么劝他别去。
倒不是心疼他的钱——
他那点家底,经得起几回折腾?
主要是这人每次被骗,都跑这儿来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他如何如何走眼,讲完擦擦脸,过两天又抱块新石头来。
自己的这个国术馆都快成他的心理咨询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