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5.
  我妈听到“真实”两个字,表情一下冷了。
  “我是育儿博主,每天都给她安排得很科学,早餐、午餐、晚餐都有记录。”
  “她的问题是贪嘴和没规矩。”
  她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账号。
  页面很漂亮。
  浅色餐盘,木质托盘,切成小花的水果,摆成笑脸的主食。
  视频标题更漂亮。
  《无零食家庭的一天》
  《孩子越闹,越要守住边界》
  《清淡饮食养出稳定情绪》
  弹幕里有人动摇。
  “妈妈看起来真的很用心啊。”
  “会不会孩子就是馋?”
  “精致成这样,还说没给吃也不公平吧。”
  顾青没有评价照片。
  她让节目组连线幼儿园老师。
  老师一接通,看见我坐在活动室里,眼眶先红了。
  “星芽在园里不是坏孩子。”
  我妈的脸绷紧了。
  老师继续说:
  “她吃完午饭后状态最好,会帮我收椅子,给小朋友递纸巾,还会陪小班孩子拼图。她不是脾气暴躁的孩子。”
  主持人问:
  “那她什么时候容易失控?”
  老师迟疑几秒:
  “早上刚来园,还有下午放学前。有时其他孩子吃点心,她会一直看,手抓着衣角,整个人都很紧绷。”
  顾青问:“您和家长沟通过吗?”
  老师看了看镜头,还是说了实话:
  “沟通过。我们建议给星芽准备合适的加餐,沈女士说家里执行无零食原则,不希望孩子用情绪换吃的。”
  弹幕再次变了。
  “吃完午饭就好,这线索还不够明显?”
  “老师早就说过?”
  “妈妈一直拿规则压过去?”
  我妈终于急了:
  “幼儿园老师只看见她白天几个小时,我才是全天照顾她的人。她是老大,规则必须立住,不然舟舟糖糖都要被她带坏。”
  闻夏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是节目组请来的儿童营养师,之前一直在后台看资料。
  她把一只透明饭盒放到桌上。
  “沈女士,照片先放一边。”
  “我们看今天早上,你给星芽准备的实际食物。”
  饭盒盖一打开,弹幕停了一下。
  里面不是没吃的。
  一团冷掉的全麦疙瘩,硬硬地缩在格子里。
  一盒灰白色鸡肉泥,表面结着薄膜。
  几片水煮菜,菜梗发黄,汤水寡淡。
  分量不多,却摆得很规整。
  闻夏夹起一点全麦疙瘩,用筷子轻轻一戳,没戳散。
  她又闻了闻鸡肉泥,眉头皱起。
  我妈立刻解释:
  “这是低盐低油,原味喂养。小孩不能吃重口的,不然以后更难管。”
  闻夏抬眼看她。
  “低盐低油,不等于孩子咽不下去。”
  她把饭盒推给工作人员:
  “试试。”
  年轻编导吃了一点鸡肉泥,脸上的表情僵住,硬吞下去后只说了两个字:
  “很腥。”
  梁姨掰了一块疙瘩,嚼了半天,喝了半杯水。
  “大人都噎,小孩怎么吃?”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闻夏翻开饮食记录,开始算热量、主食量、蛋白质量、脂肪摄入。
  她每念一项,观察室就沉一分。
  最后她把笔放下:
  “星芽不是吃得精细不精细的问题,是长期摄入不足。”
  “再加上食物适口性差,又完全禁止加餐,这样的安排,对一个五岁半、活动量大的孩子来说,很容易让她在某些时段失控。”
  我妈还想撑:
  “可她不是没饭吃。”
  闻夏声音冷下来:
  “给了,不代表吃得下;吃了两口,不代表吃饱。”
  “你把她所有求助都解释成贪嘴,她只能用更激烈的方式让人看见。”
  顾青看向我:
  “星芽,你以前跟妈妈说过这种难受吗?”
  我低着头,手指揪着衣摆。
  现在终于可以说了。
  “说过。”
  “妈妈说,我又在找借口。”
  下一秒,节目组接通了舟舟和糖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