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象征着最高权限的红色内线电话,如同催命的丧钟般准时炸响。
刺耳的铃声,毫不留情地撕裂了投资部原本还算安静的空气。
周围三十几个敲击键盘的声音,在这声铃响中齐刷刷地顿住。
陈安坐在宽大的人体工学椅里。
他生无可恋地看着那盏疯狂闪烁的红灯。
骨节分明的手指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认命地抓起听筒,贴在耳边。
“喂,老婆,我在这儿呢,连半个身位都没挪过。”
男人的嗓音里透着一股被榨干精力的疲惫,尾音无力地拖长。
电话那头,传来苏幼微清冷中夹杂着黏腻的御姐音。
“刚才这三十分钟里,你在干什么?”
女人的呼吸声透过电波,清晰地打在陈安的耳膜上,带着不容置喙的查岗意味。
“我在看下个季度的城南地皮企划案。”
陈安随手翻过一页散发着油墨味的A4纸。
“看了三页,喝了两口水,转了一次笔。”
“嗯,乖。”
苏幼微似乎对这份事无巨细的汇报很满意。
隔着八十多层楼的物理距离,陈安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嘴角勾起的病态浅笑。
“三十分钟后,我再打给你。不准不接。”
“嘟——”
忙音传来,通话被单方面切断。
陈安将听筒扔回座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他仰起头,后脑勺重重地砸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已经是一上午的第六通电话了。
九点半、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时间被精密切割成一个个三十钟的牢笼。
只要分针走到刻度上,那部红色电话就会准时响起。
误差绝不超过三秒。
陈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站起身,拉了拉有些发皱的休闲外套下摆。
“王哥,我去趟洗手间。”
他跟不远处的部门经理打了个招呼,脚步虚浮地朝着走廊走去。
三十六楼的男洗手间宽敞明亮。
大理石洗手台上摆着散发幽香的无火香薰。
陈安走进最里侧的隔间,“咔哒”一声反锁上门板。
他没有解裤带。
只是疲惫地放下马桶盖,一屁股坐了上去。
冰凉的陶瓷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这个不足三平米的狭小空间,成了他在星海大厦里唯一能喘口气的避难所。
没有刺眼的目光,没有催命的电话铃。
陈安掏出手机,点开一款不用联网的单机消除游戏,指尖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滑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排气扇发出单调的“嗡嗡”白噪音。
就在手机屏幕顶端的时钟,刚刚跳过“五分钟”那个数字的瞬间。
“叩、叩、叩。”
三声规律、冷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敲门声,在洗手间门口骤然响起。
陈安滑着屏幕的大拇指猛地一抖。
一颗绿色的糖果消错,屏幕上弹出了“Game Over”的失败字样。
“陈助理。”
一道冷若冰霜的职业女声,穿透厚重的木门,在贴满瓷砖的洗手间里回荡出清晰的回音。
是林若雪!
“您进入洗手间已经超过五分钟三十秒。”
首席秘书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台机器。
“苏董问您,是否出现了肠胃不适的症状?需要我立刻呼叫一楼的医疗急救团队带担架上来吗?”
死寂。
整个男洗手间瞬间陷入了坟墓般的死寂。
外面小便池前,原本还有两个正在放水的男同事。
听到这句问候的刹那,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尿意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伴随着一阵慌乱急促的拉链拉合声。
两个男同事连手都顾不上洗,低着头,像逃难的耗子一样溜出了洗手间。
陈安坐在马桶上,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烧得他连耳根都快滴出血来。
堂堂七尺男儿,上个厕所超时半分钟。
居然被千亿女总裁的贴身女秘书,堵在男厕所门口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我马上出来!”
陈安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声。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隔间门。
门外,林若雪穿着笔挺的灰色职业套装,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镜片后却藏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尴尬。
陈安铁青着脸,打开水龙头胡乱冲了两下手。
逃也似地冲回了投资部的办公大厅。
到了中午十二点。
属于打工人的干饭时间终于到来。
陈安端着不锈钢餐盘,走进员工食堂。
空气里飘荡着糖醋排骨的酸甜香气,以及清炒时蔬的清香。
他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拿起筷子,刚准备夹起一块色泽红润的红烧肉送进嘴里。
“咔嚓。”
一道微弱的快门声在耳边响起。
伴随着闪光灯刺眼的白光。
陈安手腕一僵,那块红烧肉啪嗒掉回了盘子里,溅起几滴酱汁。
他错愕地转过头。
只见食堂的胖经理,正双手捧着一台最新款的平板电脑。
摄像头精准地对准了他面前的餐盘。
“陈董,抱歉打扰您用餐。”
胖经理满脸堆笑,额头上却挂着细密的汗珠。
“苏董吩咐了,您每顿饭的菜品搭配、卡路里摄入量,都必须拍照实时上传到总裁办的数据库。”
“营养师团队正在为您评估这顿饭的纳盐含量。”
陈安看着那台冷冰冰的平板电脑。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彻底丧失了所有的食欲。
他放下筷子,只觉得周围的空气正一点点被抽干。
这种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
像是一层透明的保鲜膜,将他死死地裹在里面。
下午一点,陈安回到工位。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坐在他左边工位的,是一位新调来的已婚大姐。
大姐偷偷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早就没了初见时对这碗“顶级软饭”的惊叹与羡慕。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同情与悲悯。
大姐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保温杯。
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推到陈安的桌角。
“小陈啊,大姐懂你的苦。”
她压抑着嗓音,眼神里满是母性的光辉。
“这是大姐自己泡的枸杞黄芪水,你喝点,补补气血。这日子……熬人啊。”
右边的男同事更是连正眼都不敢看他。
生怕自己和陈安多对视一秒,就会被那个远在顶层的“鉴婊雷达”判定为意图不轨,连夜被打包送去非洲挖沙子。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一个被女魔头圈养在透明玻璃缸里的可怜虫。
不敢靠近,不敢搭话。
陈安坐在宽大舒适的老板椅里。
看着周围同事们躲闪的视线,听着桌面上那部红色内线电话隐隐传来的电流声。
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陈安实在受不了了,趁着送报表的机会,冲进总裁办公室抗议:“苏董!在这大庭广众的公司里,你这盯梢也太夸张了吧!我都快成动物园里的猴子了!”苏幼微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走到身后的巨大书柜前,按动了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