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身体还来这弄啥?我来我来,再说你弄的也真没我好。”张大厨说。
  “我答应了老朋友亲手给她做菜,答应了就得做到。”
  “你这人真是……”
  老舅开始烧鱼,老舅明显体力不支了,翻鱼都没翻好。张大厨在旁边都不好意思看。
  “……糊了,真糊了,我来!”
  “不行。”老舅挺倔。
  “都糊了你还说你行?我给你重做一条,你就说是你做的。”
  “那怎么行?”
  “她能认出那条是你做的?”
  “我一辈子都没糊弄过人,现在都快死的人了,你让我临死晚节不保?”
  “就你这体力,再做一条鱼肯定更糊。”
  “就这条了,我也没劲再做一条了。”
  “就这样端上去?”
  “就这样。”
  “你可别说这条鱼是我做的,我这一辈子名声都得毁在这条鱼上。”张大厨说。
  “你?你有本事做这么好吗?”
  张大厨气乐了,老舅亲自把鱼端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杨小姐在认真的吃眼前这条鱼,桌上其他的菜基本都没动。
  “不好意思,这个鱼做的糊了,我确实是身体不太好,力气不够。”
  “没有没有,很好吃啊!”
  “你这些年一直在南方吗?”
  “对,广州、深圳两边跑,在东莞还有个工厂。”
  “你真是个做事业的天才,干什么像什么。”老舅由衷感叹。
  “你呢?听说你在韩国呆了很多年?”
  “你怎么知道?”
  杨小姐放下了筷子,笑笑:“想打听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你又不是逃犯,我想打听你有那么难吗?我前些天在网上看到一句话,我觉得挺好,这句话是这么说的“我一直在关注你,用一切你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方式”。”
  老舅看着杨小姐,也露出了微笑。
  两人沉默半晌。
  “这么多年,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今天,终于吃到了你做的鱼,觉得又完成了一桩心愿。”
  “你还年轻,身体也好,还有很多心愿可以去完成。我可能,真的时日无多了。我已经半个月没来店里了,我本来想,今天最后一次来店里看看,以后就交给二胖管理了。真没想到,居然遇见了你,真是巧。”
  “有没有一种可能,并不是巧。”
  “那是什么?”
  “……如果是过去的10天里,我每天都来呢,那还是不是巧?”
  老舅看着杨小姐,很是感动,但是似乎也说不出来什么。
  “你很累了,我看你都已经坐不住了。我把这鱼吃完,送你回家吧。”
  老舅点头。
  杨小姐的车行驶在街道上。司机在开车,杨小姐和老舅俩人像是当年一样坐在车的后排。
  杨小姐打开手机蓝牙,给车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歌,这首歌还是当年那首《我和春天有个约会》。
  “夜阑人静处,响起了那一阙幽幽的saxophone,牵起了愁怀于深心处,夜阑人静处,当听到,这一阙幽幽的saxophone,想起你茫然于漆黑夜半。在这晚星月迷蒙,盼再看到你脸容,在这晚思念无穷,心中感觉似没法操纵。想终有日我面对你,交底我内里情浓……”
  老舅当然记得这首歌,和杨小姐相视一笑。轿车驶入一个隧道。
  杨小姐想像当年一样把头枕在老舅肩膀上时,老舅的头重重的砸在了杨小姐的肩膀上。
  杨小姐没有动,满脸都是泪水。轿车驶向了光明的街道。
  老舅醒来时,发现他住在一个相对高级的两张床的病房里。二胖和小冯都在陪床。老舅睁开眼,阳光有些刺眼。
  老舅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当年机械厂的厂长,正坐在对面的一张床上慈祥的端详着老舅。
  “厂长?”老舅以为自己烧迷糊了。
  “你可算醒了,你外甥和媳妇儿坐在那一宿了。”厂长说。
  “我这是昏了多久?”
  “30多个小时。”二胖说。
  “你一直在这陪着?”
  “梦梦回去睡觉了,我这不正替她呢么。”
  “梦梦从北京回来了?她不上班了?”
  “你都这样了,她还上什么班?”
  “不能因为我耽误工作啊!你呢?这两天也没去店里吗?”
  “我不用去,有周姨、张叔在,啥事都没有。”
  “你回去,我不用你陪。”
  “……我想陪。”
  老舅无奈。
  “厂长啊,您是厂子里派来给我临终关怀的吗?”老舅明知不是这么回事,故意调戏厂长。
  “不是,真不是,厂子都彻底倒闭4、5年了,再说,厂子在的时候咱们也没“临终关怀”这项服务。”
  “我昏睡的时候,做梦,梦见的全是咱们厂子的人和事,我一睁眼,就看见您了,别说,还真是亲切。我又一想,这临终关怀的级别有点太高了,让副厅级干部来关怀我。”
  “我退休的时候是正厅级。”厂长纠正。
  “不好意思,我对官职啊什么的了解确实不深刻。那我更应该感谢了,您一个正厅级干部,在这个时候来看我,我真是死而无憾了。”
  “你可能是想的有点多,很抱歉,我真不是来看你的,但是我看到你以后特别高兴,觉得亲切。”
  “那你是来干啥的?”
  厂长挥了挥手中的病号牌,苦笑:“我也是来住院的。”
  “病友啊!那我太荣幸了,能和正厅级干部躺一个病房。”
  “这个你得感谢小张,就是咱们以前的张秘书,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正好他来看我,然后看到你也病了,他就把你安排到了我这个房间。本来我一个人住这一个屋,你来了,正好有个伴。”
  “原来是张老板帮忙啊,我帮他白养了一年多的狗,这两天他还住我那,看来都是没白养啊。他还有点人情啊,他和他那狗差不多,都挺讲情义,以前我真没发现。”
  厂长乐了:“你快少说两句话吧,都病成这样了,还这么损。”
  “忘了问了,厂长您是得了啥病?”
  “我不告诉你,你猜,反正我比你轻。听话,闭上眼,多躺一会儿休息休息,别再说话了。在厂子里你不听我的话也就算了,但是你来到这,就得听医生的话。医生刚才来的时候还嘱咐了,让你醒了多休息,少说话。”
  “那我就猜猜您得了什么病吧,您是割了痔疮吗?我看您一直站着,也不坐下。”
  “呸!痔疮还用得着住院!?”
  “你们都是公费医疗,不住白不住。”
  厂长气乐了:“从现在起,你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你说了,懒得理你。你好好休息,听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