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清河村被一层灰白湿气裹着。
薄雾未散,几户人家门扉紧闭,檐下挂着烧得焦黑的驱邪符纸,风一吹,纸角簌簌抖动。村道上不见人影,连鸡犬也无声息。只有炊烟勉强从几处烟囱里挣扎升起,又被浓雾压了回去。
裴无咎走入村口时,脚下的石板还泛着夜露的潮意。
他二十八岁,身着靛青麻布长衫,腰束玄色蟠龙带,背上鎏金医药箱沉稳贴背。旧牛皮短靴踏地无声,手中青铜判官笔轻点地面,像在丈量什么。冷峻面容上眉峰如刃,右眼尾一点朱砂痣格外刺目。他是游方郎中,江湖人称“鬼医”,三年前被药王谷逐出师门,如今行走在生死边缘,查当年陷害真相。
可此刻,他更在意的是空气里的味道。
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飘在鼻端,若有若无,却让他脚步微顿。
他知道这气味意味着什么。
三日前,清河村开始死人。五具尸体,皆面色泛青,唇黑如墨,嘴角凝着白沫。村正说是疫病,火化封棺,不许外人靠近。但真正的瘟疫不会只杀五人就停,也不会留下那种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痕迹。
他必须看尸。
丧家在村西头,土墙矮院,门口立着一人。
那人三十出头,身形粗壮,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桃木剑,左手攥着黄纸符箓。他站在灵堂门前,目光扫过裴无咎,眼神警惕而强硬。
此人是王铁柱,清河村村正。平日管着村务,收粮催税,逢年节主持祭祖。表面一副忠厚模样,实则行事独断,说话带威。裴无咎刚进村便听人提过他——这几日封锁消息,不让外人入村,就是他下的令。
裴无咎停下脚步,距灵堂十步远。
他没说话,只低头整理药箱,动作缓慢。借着弯腰的瞬间,用判官笔尖挑起地上一撮泥土细看。土中混着微量紫色粉末,气味辛辣刺鼻,不是寻常草药,也不是灶灰或染料。
他不动声色,将粉末收入袖中瓷瓶。
随后直起身,对着王铁柱拱手:“在下路过游医,听闻贵村有疾患,特来查看,或可施以援手。”
王铁柱横跨一步,挡在门前,声音硬得像石头:“不必了。疫病传染,外人不得入内。你赶紧走,莫惹麻烦。”
裴无咎点头,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脚步稳,背影静,仿佛真被吓退。
可一转过巷角,他身形骤然一矮,足尖轻点墙面,如落叶般跃上邻宅屋顶。黑影一闪,已伏于瓦脊之上。
他屏息潜行,至丧屋后窗,轻轻拨开半扇破窗纸,目光穿入屋内。
棺材未盖,死者仰面躺在其中,脸色铁青,嘴唇乌紫。右手紧攥成拳,指缝间露出半截稻草碎屑。床下陶罐边缘沾着褐色药渣,颜色深褐,质地黏腻,散发出一种异样的甜香——那是曼陀罗与附子混合后的焦化气味,配比失衡,极易致人暴毙。
裴无咎从袖中取出银勺,隔着窗缝轻轻刮下少许药渣,封入小瓷瓶。动作干净利落,未惊动屋外守卫。
片刻后,他悄然撤离,落地无声,回到村道,仿佛从未离开。
半个时辰后,村祠前聚了些村民。
王铁柱正在分发符纸,说是要镇疫驱邪。众人围在一旁,神色惶然。裴无咎缓步走来,肩上药箱未卸。
他当众打开箱盖,取出一株银叶草,放入清水碗中搅动,再滴入一小滴茶水残液——那水本是死者生前常饮之物,由家属偷偷提供。
水色瞬间转紫。
人群哗然。
裴无咎举碗示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银叶草遇鹤顶红,水呈紫色。你们村五人暴毙,症状相同,指甲缝有稻草,屋中药渣含毒,这不是疫病,是中毒。”
王铁柱脸色一变,猛地踏前一步:“你胡说什么!这是污蔑!疫病自有天定,岂是你一个外乡郎中能断言的?”
“那你为何拦我验尸?”裴无咎盯着他,目光如针,“若真是天灾,何惧查验?死者右手攥稻草,是临终挣扎所留,说明他曾试图自救。床下药渣焦苦,显是煎煮过度。曼陀罗与附子本可入药,但比例错半钱,便是杀人毒药。你怕的不是瘟疫扩散,是怕我查出这药是谁熬的。”
王铁柱喉头滚动,额角渗出汗珠,却仍强撑:“你……你血口喷人!我要报官!散播谣言,扰乱民心,可是重罪!”
裴无咎不答,只将判官笔缓缓插回腰带,动作从容。
他没有追上去逼问,也没有再开口。
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沉冷,像一口深井,映不出波澜,却让王铁柱不敢对视。
片刻后,王铁柱咬牙甩袖,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慌乱,几乎撞到祠门。
围观村民窃窃私语,有人低头退走,有人悄悄看向裴无咎,眼神复杂。
他合上药箱,将瓷瓶收进夹层。
风拂过祠前老槐树,枯叶落地。
他站在石阶上,身影孤峭,像一把藏在布鞘里的刀。
他知道,这村里不止有五具尸体这么简单。
稻草来自何处?药渣谁人所留?为何偏偏用曼陀罗与附子这种常见药材配毒?村正为何急于封锁消息?
这些疑问盘在心头,尚未解开。
但他已握住了第一条线头。
晨雾渐散,阳光未至。
清河村的秘密,才刚刚浮出水面。
裴无咎转身走向村道中央,脚步沉稳,未曾回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真相还在地下,等他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