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议事厅。
曹仁端坐主位,下首两侧分立着江陵城中所有都尉以上将领。
“情况便是如此。”
曹仁将方才问询所得尽数道出,末了,又沉声问道:“诸君以为,此事虚实当有几何?”
堂内一片沉默。
良久,一名年约四旬、面有风霜的将领缓缓开口:“末将以为,此事应当为真。”
说话的是江陵城副将,杜袭,杜子绪。此人之前曾任西鄂县令,以沉稳多谋著称,深受曹操信任。如今又辅助曹仁镇守江陵,更是得到了对方的器重。
所以,他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哦?”
曹仁看向杜袭,“但请子绪详言之。”
杜袭也不推脱,拱手答道:“夫溃卒所述细节,与文将军出师前后情状符契,非亲历者莫能详尽,此一也。彼等甲胄残裂、兵刃崩缺,锋镝之痕亦非旬日可伪作,此二也。若有敌欲诈取江陵,当遣足量之众,岂以羸卒七人,复有伤者而行?此非智者所为,此三也。”
这番话条理分明,切中要害,堂中诸将皆颔首称是。
曹仁抚须沉吟,心中天平渐渐倾斜。
杜袭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权衡之下,他更倾向于相信李茂带来的消息。
或者说,他不敢不信。
“若文聘真败,而吾以疑拒信,坐失军机,致襄樊陷落,根本溃决,则罪莫大焉。今兄长与周瑜相持乌林,后路断不可摇!”
“传令!”
曹仁终于下定决心:“其一,即刻派遣斥候,轻骑简从,溯汉水北上。探明文聘虚实,及关羽水军动向。”
“唯!”
“其二,江陵守军即日整军备战。增巡哨,固城垣,清点粮秣军械……”
“唯!”
“其三,传檄麦城、夷陵、秭归诸县,调其驻军半数,回防江陵。”
“唯!”
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传下,议事厅内气氛瞬间凝重,将领们纷纷领命而去。
半刻钟后,城北军营中的苏烈,正透过窗棂缝隙,观察着营区外的动静。
一队队士卒匆匆而过,铠甲碰撞声、脚步声、号令声交织成一片紧张的韵律。远处城头上,原本稀疏的守军明显增多了。
“曹军开始调动了。”陈瑜低声道。
苏烈点头:“调兵布防,乃应有反应。吾等之任,不正是掣动曹仁乎?”
“哈哈哈!此言有理。”
“吾等第一步已成。”苏烈眼中闪过阵阵精芒,“幸而,这第二步亦将成矣。”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北城门处再次引起了一阵骚动。
这一次出现的“溃卒”,不是几个人,而是数十人,甚至上百人。
衣衫褴褛的溃卒,三三两两,陆陆续续,从北门方向蹒跚而来。他们有的相互搀扶,有的拄着树枝,有的甚至被人拖着前进,在冻土上拖出一道深痕。
守门士卒惊慌失措,连忙敲响警钟,同时派人飞报牛金。
不过片刻,牛金又带着亲兵匆匆赶来。当他看到城门外那黑压压一片、足有两百余人的溃卒时,饶是有了之前的经历,眼下也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又有溃卒?”
旋即,他厉声问道:“彼等皆是文聘麾下?”
“正是如此。”
得到部下的肯定,牛金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暗忖:“适才李军侯之言,信不虚也,彼等当真是‘先行一步’而来。”
如果说先前那七人还有可能是细作,那眼前这两百多人,都是细作的可能性便很小了。因为,两相印证下,如果有什么谎言,很轻易就可以识破。
除非……这些溃卒都是细作,但是这……可能吗?
唯有文聘叛变。
越想越荒唐,牛金晃了晃脑袋,沉声道:“去请李军侯前来。并将此事速报与征南将军!”
“诺!”
当李茂被带到营门时,曹仁也恰好赶到。
这位江陵主将面色沉凝如铁,一副城府极深的模样,让人很难猜到心中所想。
他快速扫了一眼门外那群状如乞丐的溃卒,又看向李茂,道:“尔可识得?”
李茂强压心中激动,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了。正是后续跟进的“溃卒”,他们分别由苏烈麾下的潘冯、周仓、胡班、邢佑、郭达等几个荆州籍队率带领,伪装得比自己这七人更加狼狈。
“回禀将军,卑职识得!”
李茂装模作样地观察了一番后,指着城下说道:“那是一曲……三曲、五曲,皆是某长水营之人。”
随着他一个个指认,兵曹掾属官持册核对,几乎都能对上名号。
曹仁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皱紧。
当最后一名溃卒被辨认完毕,兵曹掾属官上前禀报:“禀太守,眼下实计二百一十七人。名册所载,具名者二百九人,余者八人因册籍散佚,无从稽核。然,循问左右后,皆有佐证。故,暂无可疑之处。”
“暂无可疑”四个字,几乎彻底地消除了曹仁心中最后的疑虑。
他缓缓闭目,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
“开城门,收纳所有溃卒。一应待遇,与前人相同。”
“李茂,尔既为军侯,尚熟悉军中人事,便由尔协助牛元济,统摄溃卒。”
李茂单膝跪地:“卑职领命!”
城门轰然洞开,二百余“溃卒”如潮水般涌入。他们或哭或笑,或跪地叩谢,场面混乱而悲壮。牛金指挥士卒维持秩序,分发饮食衣物,忙得不可开交。
苏烈站在营房门口,等了半晌,直到看见李茂带着周仓等人回营后,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太好了!不枉费我一路上陪着这群憨货演练。”
计划的第二步,也成了。
曹仁不仅信了,而且给了李茂部分监管之权。这意味着他们不仅成功地潜入江陵,更获得了一定的行动自由。虽然仍被限制在营区,不得着甲持械,但比起被重兵看管,已是天壤之别。
苏烈转身走回营房,在草铺上坐下,闭目养神。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不,甚至比预想中的计划更好。
接下来要做的,还有一件事。
等。
继续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