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萧景澄刚满足地摸着滚圆的肚子,打算再跟徒弟掰扯掰扯南疆的注意事项,
一抬眼,却见自家那素来冷静的徒儿,忽然像被针扎了似的,“腾”地一下从临窗的座位站起,目光死死钉在楼下某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萧景澄顺着她的目光好奇地往下一瞥,
哟呵!那不是刚刚话题中心的“净雪灵息”小美人吗?
旁边那个道貌岸然、一脸“关切”的白脸书生,不就是那个周什么珩?
两人站在街边,似乎在说着什么,那姓周的表情真挚得能滴出水,小美人则微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萧景澄正摸着胡子琢磨这是唱的哪出,就见沈寒星低低骂了句什么,听着像是“没脑子”,竟转身就往雅间外冲!
沈寒星脚步快得带风,偏偏又克制着没动用轻功,只是寻常疾走,以至于在楼梯转角差点撞翻一个端汤的伙计。
“诶?你干嘛去?菜还没吃完呢!”
萧景澄伸着脖子喊了一句,回应他的只有楼梯咚咚的急促脚步声。
他眨巴眨巴眼,立刻挪到窗边最佳观景位,兴致勃勃地趴着窗沿往下看,嘴里还顺手抓了把让墨言拿的瓜子。
醉仙楼斜对面的绸缎庄前,陆清月被周玉珩“恰好”拦住。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月白襕衫,玉冠束发,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端的是一派温润儒雅的世家公子模样。
只是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与急切,没能完全掩住。
“清月妹妹,真是巧遇。”
周玉珩笑容得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担忧,
“那日兰和苑一别,愚兄左等右等不见妹妹前来,心中着实不安。
后来听人说……妹妹似乎并未赴约?可是那日身子不适,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目光关切地落在陆清月脸上,仿佛真是一位关心妹妹的好兄长。
陆清月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迷茫,她微微后退半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轻软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玉珩哥哥。”
她用了更亲近的称呼,却显得更加无助,
“那日……清月实在不知该如何说起。我与青禾按约去了兰和苑,在雅间等候。
伙计送了一壶茶进来,我们只饮了半盏,不知怎的,便双双晕了过去……”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映着街边店铺的灯笼,显得楚楚可怜,
“再醒来时,竟已身处荒郊野外,四下无人。
我与青禾又惊又怕,身上的银钱细软也不见了踪影,只得相互搀扶着走了许久,幸得一位进城卖柴的善良老农瞧见,捎了我们一程,这才……这才狼狈回城。”
说着,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披风,仿佛仍能感受到那日的寒意与恐惧。
周玉珩眉头紧锁,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
“竟有此事?!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对将军府小姐行此龌龊之事!”
他上前半步,似乎想安抚,又顾忌着礼节停下,语气焦急,
“妹妹可曾受伤?那歹人可有留下什么线索?此事非同小可,定要报官彻查!”
陆清月轻轻摇头,眼中泛起更浓的雾气,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更显得柔弱堪怜,
“未曾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至于线索……”
她苦笑着摇头,
“荒郊野岭,醒来时身边空空,哪里有什么线索。许是……许是流窜的歹人,见我们主仆二人衣着尚可,便起了歹心吧。”
她将“流窜歹人”几个字轻轻吐出,双眸却似无意地掠过周玉珩的脸,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周玉珩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是不变的心疼与义愤,
“定是如此!这些无法无天的匪类!清月妹妹,你受委屈了。
此事决不能就此作罢,我定会托人暗中查访,必给妹妹一个交代!”
“玉珩哥哥有心了。”
陆清月微微福身,声音更低,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依赖,
“只是……清月与幼弟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父亲兄长又远在边关。
此番遭遇,实是让我心有余悸,不知……不知还能信谁,又能依靠谁。”
她抬起湿润的眼眸,望向周玉珩,那眼神清澈又脆弱,仿佛他是这冰冷京城中唯一可抓的浮木。
这番以退为进,示弱求助的姿态,几乎无懈可击。
既解释了“失踪”,又撇清了自己可能察觉阴谋的嫌疑,更将周玉珩架到了一个“世交兄长必须挺身而出”的位置上。
周玉珩看着她这副全然信赖又无助的模样,心中的疑虑确实消减了大半。
看来那日的迷香和转移都做得干净,她并未怀疑到自己头上,只当是普通劫道。
他暗自松了口气,脸上担忧之色更浓,语气愈发温和坚定:
“妹妹切勿再说这等生分的话!周陆两家世代交好,我视你如同亲妹。
你既在京中,我周玉珩便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日后若有事,无论大小,定要派人来告诉我,愚兄纵是粉身碎骨,也必护你周全!”
他说得情真意切,目光灼灼,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重情重义、值得托付的君子。
陆清月心中寒意更甚,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感动与羞涩,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玉珩哥哥。有哥哥这句话,清月……安心多了。”
周玉珩还想再加深这份“兄妹情谊”,顺势提出护送时,陆清月已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街角,轻声说,
“我的丫头去前面买点心,也该回来了。今日多谢玉珩哥哥关怀,清月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周玉珩还想说什么的当口,一道清冽又带着明显挑衅的嗓音便横插进来,便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骤然响起,
“呦,周公子,好巧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纠缠姑娘,拉着姑娘诉衷肠呢?”
沈寒星摇着不知从哪儿顺来的一把折扇,踱着步子晃了过来,她先是直白的扫过周玉珩瞬间僵硬的脸,然后才落到陆清月身上,故意拉长了调子,
“让我看看,是哪家天仙似的姑娘,惹得我们风流倜傥的周大公子这般……痴情不舍、连礼数都忘了?”
周玉珩温文尔雅的脸上竟有些绷不住,勉强维持着礼节,侧身挡了挡陆清月,拱手道,
“沈小侯爷,此言差矣。
这位是镇北将军府的陆小姐,与在下乃是世交兄妹,方才偶遇,听闻妹妹前日受了惊吓,愚兄正关切询问,何来‘纠缠’一说?小侯爷莫要误会,损了陆小姐清誉。”
“哦?
世交?
妹妹?”
沈寒星唰地合上折扇,用扇柄轻轻敲打着掌心,挑眉道,
“自小相识,便能在这大街上拉拉扯扯、纠缠不休?周公子,你这‘兄妹之情’的表达方式,可真是让沈某大开眼界啊!
原来如今调戏姑娘……啊不,是表达‘关切’,还能用这般说辞?
高,实在是高!沈某今日算是学到了!”
她声音清亮,语速不快不慢,却字字清晰,引得周围不少路人驻足侧目,对着周玉珩指指点点,目光异样。
周玉珩何时受过这等当众奚落,顿时面皮紫涨,却又不敢真的与永宁侯府的小侯爷当街冲突。
他复杂地看了一眼始终垂眸不语的陆清月,终是强压怒火,对陆清月匆匆说了句
“清月妹妹,既然今日外人在此,多有不便,改日再叙”,
便几乎是落荒而逃,钻进人群不见了。
碍眼的人走了,沈寒星心头那点因看到陆清月对周玉珩“软语”而起的无名火才稍稍平息。
她转头看向陆清月,正想问她是不是又脑子不清醒,轻易信了那伪君子的话,却对上了陆清月抬起的眸子。
那眼神……没有她预想中的感激或松了口气,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甚至是一丝……嫌恶?
沈寒星出现的那一刻,陆清月就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