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澄闯进竹里馆二楼的工坊时,预想中自家徒儿焦头烂额、对着一堆碎玉抓狂的场景并未出现。
沈寒星正端坐在工作台旁的一张圈椅里,面前摆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卷不知从哪个书架上抽出来的古籍,就着明亮的灯光翻阅着。
除了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神态竟称得上……从容?
“嘿!你这臭小子!”
萧景澄三两步窜到工作台前,瞪着那堆被初步分拣过的碎玉,又看看气定神闲的沈寒星,狐疑地绕着她转了两圈,
“外面都快闹翻天了,你倒在这儿品起茶、看起书来了?
怎么,破罐子破摔,准备三日后直接伸脖子挨刀了?”
他可是听说了,宫宴上的事早就传得满城风雨。
永宁侯府里想必更是炸开了锅,那位侯爷的怒火,二房幸灾乐祸的窃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他原本还担心这小子顶不住压力,或是身体撑不住,现在看来……倒比他想象的要镇定?
沈寒星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声音平淡,
“急有什么用?对着这堆碎片干瞪眼,它就能自己拼回去?
总得等您老人家来了,掌掌眼,定个章程。
况且,”
她终于抬眼,瞥了萧景澄一眼,
“您不是也没急吼吼地立刻扑上来研究这玉片子么?”
萧景澄被她一噎,
“为师我这是心中有数!小子,你今晚这一闹,看似莽撞,实则在陛下和周慕辰之间打了个楔子,还把陆家丫头暂时摘了出去,虽然手段糙了点,得罪人狠了点……
但这份急智和狠劲儿,倒是有为师当年几分风范!”
沈寒星懒得理会他这自吹自擂,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
“老头,闲话少叙,
‘蚀骨胶’我已经初步标出来了,但清除和后续处理是难题。
更重要的是,内部机簧损坏严重,许多关键承重和联动结构恐怕无法复原。三天时间,常规修复绝无可能。
您老有什么‘非常规’的法子,就别卖关子了。”
萧景澄见她直奔主题,也收起了玩笑之色,走到工作台前,仔细查看那些被单独挑出的碎片和沈寒星做的标记,面色渐渐凝重。
“果然是‘蚀骨胶’,还用了特殊手法隐匿……周慕辰这手够黑。”
他捋着胡须,沉吟道,
“清除‘蚀骨胶’需要特制的溶剂,调配需要时间,而且必须极其小心,稍有不慎就可能损及玉质本身。至于内部机簧……”
“‘九天星动’……啧,北疆那边流传的古老机巧,以微磁驱动玉片,借气流变化产生缓慢旋转……构造是精巧,但也脆弱。
碎成这样,想完全复原如初,除非神仙出手。”
“不过,若是只求‘大体复原,不失其神韵’……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只是,这办法有点……取巧,甚至可以说是‘造假’。”
沈寒星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仿制核心机簧,替换严重损坏的关键玉片,用更稳固的隐形金丝辅助固定,外部裂纹以秘法遮掩填充……”
萧景澄一边说,一边快速在脑中推演,
“只要最终成品能‘动’起来,光影效果达到七八成相似,不凑到眼前用专业工具细看,足以糊弄过去。
毕竟,皇帝和那些大臣,谁真懂这个?摄政王就算心有疑虑,没有确凿证据,也难拆穿。”
他直起身,看向沈寒星,
“单靠咱爷俩,三天想让它‘动’起来,难。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种“你快来问我”的得意表情。
沈寒星看着他,没接话,只静静等着。
萧景澄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随即又兴致勃勃道,
“不过嘛,你师父我行走江湖……啊不,云游四方这么多年,总有些靠谱的朋友!
正好,有两位小友近日就在京郊,他们俩联手,对付这类精巧机括和玉器修复,堪称一绝!”
沈寒星挑眉,
“哦?何人?”
能让眼高于顶的萧老头用“堪称一绝”来形容,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嘿嘿,一对兄妹,师兄妹也是亲兄妹。”
萧景澄笑眯眯地,开始掰着手指头介绍,
“哥哥叫云弈,人如其名,心思如棋局,缜密得吓人,尤其擅长各类机关消息、精密器械的拆解与重构。
只要是他经手过的东西,结构如何,弱点在哪,了然于胸。
就是这性子嘛……有点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除了他妹妹和手里的活儿,对什么都兴趣缺缺。”
“妹妹叫云舒,性子跟她哥哥正好相反,机灵通透,长袖善舞,一张巧嘴能把死人说话。
她虽不如她哥哥那般专精核心机括,但在材料辨识、纹理仿制、古法镶嵌尤其是玉器修复遮掩方面,堪称鬼才。
经她手处理过的物件,除非是造它出来的原主亲临,否则难辨真假。
有她在,替换玉料、遮掩修补痕迹,保管天衣无缝。”
萧景澄说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兄妹俩联手,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正好补了你我眼下的短板。
而且他们欠为师一个大人情,此刻召他们来帮忙,正是时候!”
沈寒星听着,心中稍定。
若真有如此专精的帮手,时间压力确实能缓解不少。
只是……
“他们可靠吗?此事牵扯甚大,若走漏风声……”
“放心!”
萧景澄拍胸脯保证,
“这兄妹俩虽年轻,但在江湖……嗯,在行内名声极佳,最重信诺,口风也紧。
况且,他们师父当年……咳,总之,他们绝不会与周慕辰之流有牵扯。
为师这就飞鸽传书,让他们连夜赶来!”
他兴冲冲地走到窗边书案,铺纸研墨,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卷成小卷,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精巧的竹筒,将纸条塞入,对着窗外吹了一声短促奇特的口哨。
不多时,一只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转了转。
萧景澄将竹筒绑在它腿上,轻轻摸了摸它的羽毛,低声道:“老伙计,速去速回。”
信鸽蹭了蹭他的手,旋即振翅而起,融入夜色,眨眼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