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月走出竹里馆,清冷的夜风并未完全吹散心头的纷乱与温热。
果不其然,圣旨很快下达。
皇帝以“巡查北境沿线官仓、核查御寒物资实效”为名,命沈寒星携密旨离京暗访,
同时“特许”通晓医药的陆清月随行“采风”,以记录民间偏方、查验各地官药局为由,实则将二人彻底绑定,共赴北境。
旨意中“便宜行事”四字,更给了他们极大的行动自由与潜在风险。
领旨谢恩,从澄心堂退出来时,正值午后,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她们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靴底叩击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寒星似乎在斟酌什么,目光掠过宫墙上停驻的飞鸟,终于侧过头,看向身旁始终沉默的陆清月,开口道:
“此去北境,路途遥远,归期不定。”
“将军府内……你那幼弟陆清晏,独自留京,你定然放心不下。”
陆清月闻言,心头的悸动尚未完全平复,又添上对弟弟的牵挂,她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忧虑,
“是,清晏年幼,府中……并非全然安宁。”
沈寒星这才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平稳地提出早已想好的方案,
“你若信得过,可将清晏暂时安置在竹里馆。那里有萧老头坐镇,云奕云舒也在,安全无虞。
对外,便说清晏身体需静养,或是在外寻了名师指点功课,暂时离府。
你叔婶那边……想必乐得清静,不会深究。待你回京,再接他回府便是。”
这番话考虑得极为周全,甚至连遮掩的借口都替她想好了。陆清月心中那根因弟弟而紧绷的弦,骤然松了下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沈寒星。
阳光洒在她清丽的脸庞上,那双总是有着戒备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对方的影子,漾开了一圈温暖的涟漪。
她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如同春雪初融,阳光破云。
“小侯爷思虑周全,”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柔和,
“连这等琐事都替清月安排妥当,倒让清月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那笑容很轻,却瞬间冲散了她周身惯有的清冷疏离,显露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少女的柔软。
沈寒星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更没料到她会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笑容。
她一直习惯于陆清月清冷平静或略带戒备的神情,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伪饰的浅笑,
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笨拙的茫然脱口而出:
“笑什么?”
话一出口,沈寒星自己都觉出几分傻气。
她耳根迅速漫上血色,立刻移开了视线,看向宫墙上振翅欲飞的鸱吻,试图掩饰那瞬间的失态和过快的心跳。
陆清月将沈寒星那一瞬间的愣怔、眼底闪过的清晰慌乱、以及强作镇定却红了耳根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表现得深沉难测、或刻意疏离的“小侯爷”,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无措与真实,甚至有些可爱。
她唇边的笑意未减,反而因沈寒星这略显笨拙的反应加深了些许,
“没什么。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沈寒星微微泛红的侧脸,
“小侯爷并非如表面那般……不通人情。”
沈寒星轻咳一声,努力压下过快的心跳,目光转回来,落在陆清月含笑的眉眼上,又像是被烫到般飞快掠过,望向宫门外车水马龙:
“竹里馆清静,萧老头棋艺差,正好让陆清晏去磨磨他。”
她试图用玩笑掩饰,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软,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
“只是此行北境,路途艰辛。陆姑娘还需早做准备,尤其是……换些便于行路的衣裳,莫要再穿这等繁复裙裾。”
陆清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清月省得。”
她抬眸,望向沈寒星,
“小侯爷也是。此去山高路远,还望……彼此照应,平安归来。”
沈寒星脚步未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极轻地“嗯”了一声。
阳光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宫门前的地面上又慢慢交叠在一起,看起来那么的亲密无间。